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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6日

色有天意,食在人为

for magazine.

我就是衰嘛。同行的美国人正在环游世界,护照里26个国家的印章,他认为泰国是最好吃的一个:“美味而且便宜,一天一百五十泰铢你可以吃得像个国王!”

在曼谷接头后齐赴一间Lonely Planet推荐餐厅的结果是这样的:我,刘小花,一个众所周知对食物毫无品味、各路三六九流厨师之友、对世上所有食物(及烂食物)赞不绝口的人,居然在对着一盘青咖喱饭发呆。你可以想像一个人,在咀嚼一些紧如树皮的鸡肉时的心情吗?当她这在思考此鸡是否暴毙而死因而肌肉紧张时,同桌的那位点了泰椒海虾的美国兄台正在最后一次地剥开虾壳。他知道她对海产过敏,因而这种行为,不是赤裸裸的显摆是什么呢⋯⋯?

这件事暗示了三个道理:

1. 尽信书不如无书。Lonely Planet又没有装芯片,没办法与时俱进的嘛!

2. 食客不应以国籍、阶层、肤色、性别划分,在饭桌上,我们应当充满爱心地把能吃海鲜的人和不能够的分开。

3. 一个人在家里独享摇滚乐,无异于装逼。一个人在异国独用美味,则凄凉非常⋯⋯

我本来是很看好刘小花的。在路上,她曾遇到一个诉苦的韩国女生。韩国妹在路上已近三个月,每到一个地方,安顿好行李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疯狂地寻找韩国餐厅⋯⋯这可能是韩国人间接抒发乡愁的方式,她想。不论如何,和此人对比,从不挑食的刘小花可以算是一个极具背包客天赋的人。

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自暴自弃地跑去麦当劳。所谓自暴自弃不仅指体型意义上的,事后反省起来:什么?一顿饭下来等于吃掉一条泰式花裙?!或选择借酒浇愁。后此爱好奇迹般地告一段落,是拜小学级别的低劣算术水准所赐——一瓶喜力卖四十泰铢,那么除以四折成港币是多少呢?十五?十八?喝上三瓶,就像和美国人在泰国的第一天那样,要花上几多钱?为什么刘小花和美国人同一屋檐下竟可以相安无韵事?诶?打住打住,喝多了。

拜托,大家都是独自上路的背包客,刘小花你是要怎样。

三天之后,美国人去了马来西亚。我一个人乘夜巴从南部返回曼谷,又从曼谷搭火车去清迈,安顿好自己痛定思痛决定出门去重新做人。

像清迈这样对于旅行者而言高性价比的城市,你可以轻松地在其任何角落用不超过港币四钱分别买到榴莲(体型健硕),煎鹌鹑蛋(佐以胡椒),烤肉(厚如字典),街头咖啡(新鲜调制)。在沿袭传统的露天集市,泰人们怀着对待意中人的狂放热情,出品每一份食物。面对它们争先恐后的芬芳,令你抓狂的事,是该为哪一缕先抓狂⋯⋯这种时候,即使是牛,胃也绝不够用啊。

可是,坦白讲,我对猎食以及每日重复这一活动,实在是没什么兴趣。一名正常女性说她选择寄情于食物,就像是说要减肥,编一个善意的谎言给自己罢了。哎,米饭平常事,而米男不常有。你知道,在旅行结束后,一个经典问题一定会以不同的语调、语感和语言被提出:有艳遇吗?

就是。好不容易第一次出去当外国人,不搞出一点名堂来,怎么对得起国内的父老乡亲!

所以我可真不忍心看到这种场面啊:各称A与B的两男与女C,三人位置成一正三角,彼此距离相当。分明都孤苦伶仃,还是扮酷各守各桌进食。女C最先喂饱了自己,于是开始四下打量、浮想联翩、并已暗自盘算好如何开场白。正在此时,只听得高低男声起伏——AB两人搭上讪了⋯⋯本场景如此惨痛写实,我知道,其实,在一开场你便已经估摸到,场景中的C女是谁⋯⋯

我看我还是走人吧。当时为了追美国人放着亚航的廉价机票不买,急急忙忙赶来泰国结果只和他待了五天。要知道,落地签只有两个星期,此地未能博得有为男性的青睐,我还可以再去下一城破釜沉舟。再不走,我会发飙偷渡回香港的!

而且,天气那么热。以每天六瓶饮料速度生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在中国,我们在网上流传什么肯记麦记功略讨伐饮料里的冰块多过可乐,实在是辜负了人家资本家的善解人意哇⋯⋯

一日在古董店,正摄入某罐装雀巢,我的六分之一水分。然而,是的,不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雀巢都一样令人痛不欲生⋯⋯可能是这个缘故,我完全没有发现有个女生正站在我面前。事后我想,其实当日事情不会是这样,如果这个叫做Nim的人,属于阳性⋯⋯

耍够了贫嘴。老实说,其实我丧气透了。当时我在脑中计划近一步的行程,试图唤醒郁郁寡欢的自己。
 
仅仅是闲聊。
Nim是一个纯情与热情兼备的漂亮姑娘,在清迈大学建筑系读四年级。那个周末,他们学院有一个迎接新生的传统仪式,她会在仪式上跳北泰舞。

“How I wish you would be here to join it!”这句话毫无疑问深深打动了一名满头暴汗、蓬头垢面、被泰国蚊子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独行异客。再次见面时它变成了
:“Come to stay at my home today!”然后Nim从包里掏出一瓶防蚊乳液。我才想起来,当时自己嘟嘟囔囔诉了半天苦。

一起回到她家,当地美食以流水席之势不断涌现在方桌上,都是她的父母准备的。

煮毛豆触发了我一些怀旧之情但它很快被对腌制水果的好奇所替代,内包椰丝的家庭制甜饼和一种本地奶茶交替混吃则可能彼此抢味。他们用不太灵光的英文耐心地教给我,吃正宗的北泰食物需要如何的身体力行:生的薄荷叶用来包住烹饪过的动物内脏,烧得超辛辣的各类蔬菜彼此混合之后蘸糯米饭,全部用手抓了放进嘴里。

我high死了。不要说用手,小时候我弟用左手持筷子吃饭,一早就被家里人搞定了。

吃吃吃。就在这种恨不得手脚并用的狼狈时刻,居然听到她的父母说:⋯⋯You are cute. 挖,有没有搞错⋯⋯真是太太太太有见地了,慧眼识珠的泰国伯乐!更诡异的是,自那天之后,从集市的水果小贩到广场的滑板型男都在对我重复同一句话。你说,我难道不该heart flower angry open吗,刘小花已经被神相中,就要飞黄腾达拉——我爱清迈!

时间跳回第二天早晨,我被Nim带去她父母执教的小学玩。周一的例行环节是,小朋友们在晨会上齐学一个新英文单词。小女生举牌,上书“Sugar”,下面跟着重复。

之后我被邀请上台讲话,发言完全出自直觉:“It’s really interesting that the word you learn today is SUGER. Because that’s exactly the word I would link to describe Thai people. They, no, you are so sweet…”

今天,人们仍在探讨旅行的意义。一些人的骄傲在于曾踏足于许多不同国土,不断地为护照添上光芒四射的一个个新印戳;一些人得意于惊心动魄的场面,譬如在哪个边缘地带遭遇了毒贩和指向头颅的枪;一些人因为察觉到世间永不泯灭的希望而纵声欢呼,他们同时也发掘了最好的自己;还有一些心怀不纯动机的,对他们而言明天不过是新的一天,每一次新的出发,因而变得消沉而又毫无变数。

而其中的一类,曾经有我。而我又如何配得起那些慷慨的人们——他们不求回报地拯救了一个中国女生的胃,和心啊。

课间四处乱窜,为了调戏之前举SUGER字牌的小女孩掏出了巧克力豆。还是在香港买的,本来打算跟美国人在某个天时地利的场合瓜分。

我深刻地觉得,此乃刘小花泰国之行少有的明智举动之一,值得称道——直到我感觉到身后,另一群小孩的奔来⋯⋯

啊,没想到我的艳遇,最终是这样到来。

9月2日

有些照片在拍摄时已能够预见它的了无生趣......

但是这种照片,我是绝不会贴出来的!大笑

  

 

8月10日

天空列车横穿加里亚诺

for magazine~

曼谷是一个令人心情复杂的城市。泰国的七月,Nicolas Cage的新片Bangkok Dangerous即将上映。片名本身已经具备了一些不言而喻的意义。

坐在电脑前于意念中构筑的曼谷和在路面上行人需与各类公交、私家车、电单车、突突车、重型机车抢道的曼谷,原是分道扬镳。曼谷的重要议题之一一直是改善交通,于是在地铁里,我看见了眼花缭乱有如蜂巢的站点分布图。

迈入车厢我为自己的一厢情愿感到难堪——每站下车前,地铁里的女声柔声播报着“Please mind the gap between the train and the platform”。啊,我不远万里跑来另一个国家难道是为了发现另一个香港吗?!

可是地铁里放送着强劲冷气这件事,令我在作出评判时,不免有些底气不足。

稍加观察便可发现,即使是在气候凉爽得多的清迈,经过身边的西方旅人也往往脸孔涨红,出汗过多导致T恤几乎结盐。而我自己——在旅行的过程中,我基本不给自己照相,因为只要出门步行五分钟,就别再指望着任何造型。

曼谷认识的朋友在Weekend Market开店,那里庞大、拥挤并且无冷气无风扇⋯⋯市场里的男人几乎个个顶着Bob Marley式酷头,有些捆成辫子,有些捆也不捆任其自生自灭。然而不论如何,一天下来,他们的发型都还保持完美,全然不为热气所动。

不是“他们为什么不流汗?”而是“他们为什么不吹冷气?”后者轻易暴露出提问者的身份。你无法不认同,这个时代有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成为冷气机的忠实囚徒,身陷想像与实体世界的谬误鸿沟不可自拔。

冷气与否在今日已不再仅仅代表生活方式的差异,它居然也担待着阶层划分之责。情形就好比我们千载难逢才能够在中环见到一个放工后大汗淋漓的赤膊壮汉,西装革履的Men in Black才是街头常态。中环的基本纲领是:你怎么可能比我更工作狂?!作为回报,在这一地区,35度的炎夏,我们的汗水被极速抽干,用以时刻维持体面端庄。

热决定了7月是泰国旅游业的淡季。然而抑制流汗,就是远离存在。因而考山路的灵魂在于潮热、酩酊、感性、不舍入眠。这条路自Alex Garland的著名小说The Beach之前便已扬名立万,在同名电影拍成后声望更甚。全世界的背包客聚集于此,他们或是排坐于街边喝个癫狂或选择在沿街酒吧的吉他嚣叫中丧失片刻听力,狂欢从夜的起点延伸直至天光,时间的法则被远抛身后。

这一行为绝不意味着垮掉、虚无、失魂落魄,相反地,它承载着感染力鲜明的背包客精神。泰国南部的某海滩(The Beach便是在其中一处拍摄),度假的富人们泡在600美金一夜的酒店泳池里,而隔着百米开外的白色沙滩,背包客们卸下令他们看起来如同蜗牛的沉重背囊,鱼跃入海。两种族群彼此相望,场景充满戏谑。

背包客们最值得称道之处是他们竭力像本地人一样生活,出游时务必使用公共交通。公交也真的讨人欢喜:油绿色,车门大敞,人多时售票员往往倚在车门处。再配上一条人头攒动的街,像是回到九十年代初的中国小城,动乱而自由,混沌而狂莽。

而此情此景在今日中国早已不复重来。至少对于我,如果在中国仍有世俗场景存在,它们大大有别于泰国记忆中的那一些:醒来后揉着眼屎在路边摊吃顿早饭(真真正正的、在中国只在正餐出现的米饭),逛Lonely Planet上不曾被提及的城市的边边角角(Lonely Planet数年前某版本的内附地图因不见台湾踪迹而在中国被禁),间隙在街上与本地人的无目的性地、长短不一地闲谈(在成长期,我被训导尽量避免与陌生人说话,而这一教育法则对于大部分中国人而言并不陌生),一天下来汗流浃背地回到guesthouse的方寸之屋,屋里比屋外热,第二天一早被热醒,再度开始行程(在中国,像《独自等待》中气急败坏的夏雨,我极有可能总是被吵醒而非热醒)。

旅行的过程中我不断想起中国。在清迈大学我参加了一个有长达四小时泰国传统乐器伴奏的迎新仪式。新生白衣白裤,白色布条将额头围住,列成一排面对面和老师倾谈。双方都跪坐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不远处摆满了他们换下的黑色同式夹趾拖鞋。

惊为天人的同时,我意识到有一些问题是不该被提起的,譬如:现在还会有人穿这种传统服饰上街吗?

曼谷Siam一带的女生都细腿纤腰穿着最时兴的西式高腰裙,一些肤色白净耀眼甚至战胜了热带的地理特性。以中国的状况类比,如果你看见裹着紧身旗袍或者描着京剧脸谱的人在街上走,你能给他什么好脸色看?愚钝不在于今天西化之路的不可调头,而在于我们对此浑然不觉的伪装。

必须承认,背包客文化像今天的世界权力结构一样,主体倾向西方。身为亚洲行者,当有西方人对泰国人大多不灵的英语指手划脚时,我们多少会有些敏感地以自己和自己的国度为对象展开联想。至于泰国,大量西方人的涌入正在使其旧有文化成为过去,而新的文化问题的中心是,西方人如何看待这个国家,而泰人又如何回应自己的被看。

如果以大部人的英文流利和地道程度判断,曼谷作为国际都会的素质较清迈高得多。更多的西方人于此造访,于是这个城市也陷入更深的迷惘。政府以相当便利的政策鼓励外国人在本地置地安家,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接受这种示好:在曼谷的渡轮上,我遇见一个在曼谷工作了三年的澳大利亚制片人,他义愤填膺地抱怨全曼谷的出租车司机都在偷他的钱。Lonely Planet泰国版则细心地提醒读者(如你所知,读者大多为西方人),切勿因害羞而不去与臭名昭著的突突车司机讲价,并且砍价得往死里砍,泰国司机可是对搞砸泰国旅游业名声贡献最大的人。

在泰国,本国人可以免费出入各类旅游场所,给外国人的门票价格则高出许多。亚洲面孔混亚洲国家的好处是,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装本地人,因而只要亚洲背包客们足够狡颉,“外国人”一词便只指向西方人。

即使是在公认的商业化程度较低的清迈,网吧的蹲位厕格里居然也能发现最大号字体的巨型告示,用恶狠狠的语气教导西方人如何使用东方的厕所:“这是东方!”在面对碧眼白肤的西方人时,曼谷与清迈二城之战被暂时弱化,问题的关键转向东方与西方的纠结关系。

普通人对西式生活方式的好奇、揣测、渴望已延伸至生活细节。如果相信,爱情观可算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浓缩和最直接体现,那么在得知土生土长的泰国情侣们不仅接受西方人在街头的长时间拥吻并对其心生向往之时,一个国家内部暗存的征兆及未来前行的轨迹,也能被轻易察觉到。在一个有92%人口信拜条例森严的佛教的国度,国民们如何成为French Kiss这一简单理想的实践者?

人们将势头凶猛的消费主义选为替代物,又或者,是不可抵御的消费主义选择了他们。在清迈附近小镇上认识的当地女生Kam,拥有超过三个款式不一的LV包包。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吃惊:“Wow, LV!”她平静得很,说:这个不会过时,不喜欢了的话还可以卖个好价钱。

购物治疗抑郁,一件T恤上印着如此字句。当稍加留心便可察觉其无处不在时,瞠目结舌者变成了西方人。据说曼谷已经取代香港甚至日本,成为亚洲头号购物胜地——搭Sky Train去到Siam区,我彻底信了——Shopping Mall像山一样彼此相连,一座高过一座,于夜晚的人造光芒中屹然矗立。在半空中,列车里的人们远远地看见了C、G、L、M为首的单词若干,一场A-Z游戏。

却在同一地带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艺术展。简介里说,本展览意在反思当代泰国的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出于收藏家及策展者的个人品位,许多展品低调神秘,用直白的表现致以深意。以众所周知的噱头性元素为载体创作的作品仅占少数。总之整个展览可谓素质卓越醒目非常。然而于我而言,最大的趣味性(亦是最深的无所适从)在于,这个总共陈列了超过三百件展品的泰国现当代艺术展,展出场地被选在了在Siam区最为奢侈璀璨、寒气最为逼人的百货Siam Paragon。

二者之联袂如同构成了一件全新的装置作品。依傍、共谋、挑衅还是讽刺剧,取决于观者的反应。

那日白天下过雨,Galliano店的玻璃在几番冲刷后通体透亮,折射出远空中不太多的蓝天云朵以及十米开外疾驰而过的天空列车。暮色四合时我转过街角,鞋踩着高低起伏的水洼地面。我停在一个小吃摊前,左手边站了一个泰国长相的深肤色男人,他似乎在为是否要付钱买10泰铢的食物而犹豫不决。像他一样的人成群围坐在街边历史悠久因而油污横生的食物摊点,打量着每一个如我般匆匆经过的外国人。
 
全世界城市观察者——我指的是在当地长期逗留过的那一些——都在面临的左右难为的处境:捕捉异国风情的简易度显而易见,然而要想从自己国家的前科与痛脚之中提炼出爱,事情便变得相当棘手。如果稍加关注国事和历史,那么人们面临的问题将不再是难于实现的浮夸使命,而是,如何与不断发生、不断成为回忆的痛楚相角斗。

摒弃异国人眼中的朦胧奇观,转而回到自己的国度,成为其日常生活的一份子,经忍漫长岁月,在实际意义上与之共存。你如何在此境况之下保持乐天知命,并且具备依然为之痴狂的自信。

成为一名曼谷本地人,意味着必须长年面对牢狱般的交通状况下不得不久等的公交,滂沱大雨时被淹去一半的汽车轮胎,交通灯红绿变幻的间隙中围向车边卖花的幼童,白天依然热情万分地揽客的动过变性手术的而立男子,在市场、街道、餐厅等所有超出想像的地盘内拄着盲杖摸索前行的失明歌手,政府不力引发的长时间游行和官方图片中据说已大大得到改善的贫富差距。这种时候,要依然昂起骄傲的下巴拍着胸脯对外国人说,我爱我的城市和国家,需要何种程度的包容力与无知?

“你喜欢曼谷吗?”

曼谷女孩Ann思考良久,最终面有难色地回答了我的问题。生于曼谷长于曼谷,她对自己的城市爱恨交织。理念中她更加钟情于位于北部气候宜人性情温和的清迈,然而至今居住于曼谷至少证明了这个城市对于她的隐性吸引力(或是难于挣脱的隐性命数?)。情绪之复杂难言正如一位北京朋友草力对798的感受:作为一名前798义工,她在两年的时间里见识过足够多的以东方之名疯狂捞金的各路艺术投机份子,也不齿于这一行业暴发过程中的明细;然而当有人指责798太过商业化时,她又会在第一时间挺身而出竭力为其辩护。

用拟人手法看城市乐趣无穷:清迈毫无疑问气质夺人,凄朦有如爱神之眼。一言难尽的是曼谷:时有愤世之语时而柔情,时而不顾一切时而漠然,它期望、实践、偶尔反悔于难以置信的放浪形骸,摇摆,分裂,大起大落。

我得说,我太过投入(也可能是太过忧心)地将自己,和自己的国度代入了以上文字的写作中。“除了我们本身之外,城市没有其他的中心。”城市的真谛在于人,奥尔罕帕慕克迂回而尖锐地指出这一点。

在土耳其欢乐过、自弃过、狂想过、消沉过、最终明确梦想方向的他一语道破西方旅人对自己国家迷恋的出处:他们于土耳其而言,是陌生人。“在废墟之中观看如画之景的人,往往是我们这些外来者。”将对象换作曼谷,你唯有先将自己从传统剥离、将同情心束之高阁,才可以对天空列车之下不时现身的凄凉角落保持充沛热忱、惊艳与洞察力。

2006年曼谷获选某知名旅游网站全球十佳城市第三名,2008年则跃至榜首。然而回到现实:一个夜晚,我在曼谷火车站附近的7-11买电话卡,店里人很多,不太会讲英文的店员极不耐烦地冲我摆手:Finished!Finished!她究竟是拒绝我,还是拒绝英文?

十分钟后我重返
荒谬绝伦的此店,这时走来另一名店员,英文不错。于是我顺利地买到了卡。

两趟之间发生的:如同身在梦中,我看见马路对面一头大象缓缓经过。

一切的秘密在于时间。一部忘记了名称的电影里说。——直到那时,我信了。

7月30日

神迹

Doi Inthanon(中文译名因他暖山,挖空了心思红唇),富士的普通菲林就能拍得一级靓!
 
跟清迈比起来,曼谷炎热、哄乱、过于亢奋,在那里我鲜有大脑不缺氧的时候。
 
   
 
第一趟去Doi Inthanon,当时无功而返只好沿着公路往回走。小镇的动物们见到陌生人原来也会心花怒放。
   
7月28日

谁的窃喜

我突然发现,Unknown Pleasures译作窃喜还蛮贴切。

谁的窃喜?感谢这些曾经在路上振奋过我的人,以及他们对镜头的毫无保留的敞开。


没有人在,什么良辰美景都是空掷!我最大的趣味就是人......及本blog。任劳任怨地更新中......热烈的笑脸
 
 
我在清迈租了单车骑。仗着自己是外国人啥也不怵,疯狂地在路上和各式私家车、卡车、摩托车、突突车抢道(两天的单车之旅后,我已经具备了一项技能,在骑车的同时一边读地图)。

租单车的第一天在古城四处转悠,去到这所小学。南泰的街边有这样的小朋友,见陌生人的我们经过身边,把腰压低,探过脖子,几乎以咆哮之势冲我们喊hello,那个音浪足以将我们震出三步远。

纵使见识过类似的精力旺盛的狂野份子,这间小学的孩子还是令我大感惊讶。他们专注于放学后的美好时光之中,完全不回避镜头。我对相机扰乱他人生活的顾虑顷刻粉碎!

右图里右手边的小朋友,我给他额外拍了一张,外加一个棒棒糖。后来他一直恋恋不舍地跟在我后面。在操场转了一圈再见到他时,他正欢乐地咬着棒棒糖,用泰语跟他的同伴介绍我。他在运动场边两座观景台的最高层之间大步跳跃来回,这一勇猛举动令我回想起自己的童年,常常窝在被子里看书,幻想钻入衣橱能够潜入另一个世界。一整个下午寂静无声,期待的并未发生。


    
除非你想要装逼,否则万万不要一个人去动物园......

清迈动物园访客寥寥,也可能是地方太大的缘故。他们把鸵鸟、长颈鹿还有斑马关在一起,就不怕闹出什么奇异的下一代吗?我兴味索然,转了一小时之后几乎要沉沉睡去。

要避免一种倾向,乐趣只为了拍照而存在。

后来有人在我身后用日语打招呼。一大群人呐!是一个在泰国学校教日文的日本女孩带她的泰国学生出来玩。

我觉得有一个女孩子长得很像Esther。她是几个女生中最开朗的一个,用可爱的变了形的普通话叫我姐姐。唯一的一个男生,在看罢动物表演之后与鹦鹉合影之时被鹦鹉不时刺向他手掌的喙惊得大叫起来,他惊悸的模样把我们都逗乐了。

那天还下了太阳雨。

我们一起逛到鳄鱼区,大约看了十分钟鳄鱼一动不动一度令我以为那是个模型......鳄鱼窝在很深的池子里。他们告诉我,如能把硬币投在它的鳞甲之上,一整年都会交上好运。我试过了泰币和港币,均以失败告终。

然而动物园之行的照片始终是我整个行程中最为倾心的。他们笑起来百无禁忌,音量可与堵车时的闹市匹敌。

而香港的行为准则是(我想曼谷也是一样,当我在地铁里听到女声报Please mind the gap between the train and the platform时),请端坐、低语、如出一辙。地铁里如有小孩皮痒绕着中央的钢柱转,家长便会面色尴尬、忙不迭地上前阻止。我在香港的最大顾虑一直是,我是否应当小声些,再小声些,像别人一样用手掩住嘴角讲电话。亲手围出一个圈给自己——你当然可以堂而皇之将此行为冠名为considerate。鉴于本人仍未找到对策,便只好阿Q地想,社会规范与内心诉求之间的冲突,一直是许多电影的灵感之源。


泰国从南到北,狗的共性之一是都懒趴趴地躺在地上。有人经过,偶尔抬起眼皮望望,实质上还是不睬人。

香港的朋友聪明地猜测是因为那边太热。于坚认为这源于一个普遍信仰佛教的国度人们对生命的尊重(的确在大量异常宏伟的建筑物前,往往有鸽子成群结队地栖息;考山路旁那间寺庙里我见到的独眼黄狗,也惬意地和主人生活在一起)。我则将此解读为人的生活趣味而非狗的。

你可以在多大程度上与令一物种和平共处,其实暗示了人和人世界观的差别。

在清迈我去了大中小学超过四间,所有学校的餐厅都在室外。即使不是在露天场所吃饭,你也经常可以在餐桌上发现蚂蚁的踪影。有天晚上住Nim家,她父母准备了一整方桌当地美食。吃正宗的北泰食物需要身体力行。生的薄荷叶用来包住烹饪过的动物内脏,烧得超辛辣的各类蔬菜彼此混合之后蘸糯米饭,全部用手抓了放进嘴里。

我的煎熬产生于此发现之后:各类碗碟盆之间,有蚂蚁在频繁地走动......

我在这个国家认识的大部分当地人,成天都趿双拖鞋。那天我们要去Nim父母执教的学校,出发之前她和Poifai两人去摘青柠。我赶紧套上球鞋试图赶上穿拖鞋的二人。走了几步,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Nim和Poifai摘柠檬归来,发现我在原地上蹿下跳,一阵乱笑扔了一双凉拖给我穿。

一只蟑螂而已嘛!

后来在Kam家,她带我去摘龙眼,摘下来看也不看剥开就往嘴里送。于是往往在吃完之后才发现龙眼外皮上蚂蚁的碎尸......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和蚂蚁同食共眠!


Nim有一晚指着极远处山峰顶端的微光说:Look,heaven!Doi Inthanon,泰国最高峰,那里有一座出名的寺庙。一日中午起床翻开地图,上面写那里还有千年玫瑰。

背包客们通常都在山脚住下,次日清晨出发。不做任何计划就出发的下场是我离开清迈到达小镇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全镇只有一趟巴士上山。司机开价1500泰币: “如果你有两个人,那么就一人750。”你知道吗,从曼谷到清迈的二等火车票大概600块......我很意外自己尚有耐心跟他贫:“我加你不就两个人了嘛!”

毫无预期而又超出预期。和司机讨价还价的时候也绝没有料到会在几条街开外碰到好心的Kam,付油钱便可载我上山。城市里待久了的人通常烦躁易怒、急功近利、斤斤计较,并且毫不自知。

当日无功而返。我想,拍拍沿途风景也好,便沿着巴士开来的路往回走。小镇十分宁静,房屋低矮,天空辽阔无阻。

旅途中最为祥和最具诗意的照片,都是在Doi Inthanon拍的。拍下这张照片之后,我发现有一对兄弟正手牵手横穿公路。就在我犹豫着该如何构图的当口,他们已经走到了马路这一侧,飞速地消失在不远处的转弯口。

我又走了半个钟头。天色渐暗之时跳上回清迈的巴士,那对兄弟就在里面!!!

Queer Theory很出名的一句是:女性主义是理论,女同性恋是实践。在路上我把它改成了Films are the theory. Walking is the practice.

电影可能常常提点你生活的真谛,但电影不负责教给你散场之后的事。有时候一天四五部戏看下来便会觉得人生好扯淡,无望如同迷上了雾气迷上深渊。你不知道自己是真有那么爱电影,还是只不过惊惧影院外太光亮。

而行走是我目前为止所找到的最为直白的方式,书写、记忆、盖下存在的印章。用双腿寻找和感知——你亦可以单纯地这样解读Paris, Texas。然后我理解了那对男女重拾旧好的不可能。


7月24日

Hi Five, Bye Five


曼谷的第一个白天,我们去了Grand Palace。那个地方实在是太辉煌了,奢侈,贵气,每块砖都闪着金光,时间的痕迹被完全抹去。守卫的士兵制服贴身站着纹丝不动,女游客看他长得帅于是纷纷跑去合影。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们的趣味相去甚远,直到他说起在非洲时,四百多人汗流浃背围在一台电视机前看足球赛。整个人手舞足蹈natural high。还看了他电脑里一辑尚未update的照片,叫做50 Places 50 Faces。到泰国的最初三天,我总共只睡了三个小时,思维变得很钝。我问了很蠢的问题:人有很多表情,为什么只拍笑容?

因为每个人都是在笑的时候最吸引人啊。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旅行,梦想,学业,甚至连怎么跟上司相处也倾其所有一并讲了。

他说:旅行首先是处理自己和世界的关系,更重要是处理自己和自己的关系。要有耐性。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才不会有耐性,想要单刀直入,成打的问题聒噪个不停:你在路上这么久,有没有想过要放弃?像你这么nice的人,有没有不喜欢的人?你在旅行的过程中,有没有性需要?一天比一天限制级。

显然是有的。

有时候他也会一点点cynical和散漫。在我表白的时候,则表现得非常害羞。从岛上回来我们在Krabi一座正在兴建的庙宇闲逛,在那里遇见一对兄妹。小朋友冲上来主动用英文问我们名字,口音一级棒。美国人评价:我小的时候,你给我一千美金我也不敢这样!

从不饭明星的美国人只对汤姆克鲁斯的老婆有莫名好感。“但即使是她现在离婚跑来敲我的房门要跟我走,也不行。I am in a relationship with traveling!”即使是回绝,也努力地不伤害到我。

终于我决定了一个人上路,那天刚好是美国独立日。在美国人陪同下买了本Lonely Planet。他去马来西亚的早晨我们一起吃早餐,我很意外听到他这么说:我为你的决定感到骄傲。其实我想的是,既然这个人对我完全没有意思,机票很贵并且我想去清迈也很久了,那么......

我真的不好意思去干扰他的梦想。我觉得自己仿佛,占用了他实现梦想的时间。

“回到美国,我将一无所有。”他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背包客。然而对比我第一晚在考山路遇见的一个日本人——聊天刚开始此人便忙着表示,他住的酒店两百美金一夜,画作在本国卖到五百云云——你可以轻易感受到个中悬殊。

那天我们在南部的小岛住上了美国人环游世界以来住过的最好的guesthouse,在丛林里。吃饭时他说:他要走到不能再走、心脏不能再跳的那一天为止。表情非常自然,而他的一切行动消除了这句话装模作样的可能。

除了在电影里,你有多久没有听过类似的激昂之辞了?

后来一个人上路,我与许多人谈到梦想的话题。像你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所见到的,绝大部分人并不清楚何为梦想,少部分人知道却从不去做,真正在实践的那些人里面不半途而废的又剩下几多。

我属于哪一类?即便是在三个星期旅程结束后的现在,我仍然没有足够自信回答这个问题。我太容易被环境左右了。我或许可以轻易地对自己许下一个环游世界的承诺,但我的梦想决不是成为一个完美Andy模型。

虽然在之后的旅程中,我的确在实践他教给我的一切,一五一十地。

好消息是我终于学会了讨价还价,不再有任何顾忌。第一次和美国人搭突突车的时候,美国人眼睛不眨地对半砍,那一刻我简直惊呆了......后来独自回到曼谷,在渡轮上碰到一个澳大利亚人,他在本地待了三年,船没有靠岸就迈腿跳上去,娴熟得跟船夫一样。此人认为泰国所有的公共交通司机都在抢他的钱。我现在则认为与人周旋乐在其中,从80砍到30,并且有本事在这种状况下不把司机弄哭.....

要我写旅行报告给他的美国人知道了应该会给我A+++++++++吧!

美国人有一晚从Lonely Planet里抽出他几年前的全家福,端详许久叹道:I have wrinkles now.

可是这个人睡觉时是微笑的呀。


那天我真是丧气透了。和美国人分开之后我从南部搭夜巴返回曼谷,考山路下车后片刻不停地赶去火车站买了去清迈的车票。上了火车,我的位置已经坐上了一对同游的西方女生。于是我只好在她们的请求下坐了她们的位置,邻座是个穿着泰式花朵衫的老太太。

火车的早餐送来了,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用餐板是坏的,用一根塑料绳草草绑住,斜吊在我和前座之间。老太太见到凑过来帮我修理但收效甚微。我大感意外,那时我头发出油腻成一条条的,腿也因为在巴士坐了太长时间而重度浮肿,总之形容猥琐给我娘见到一定骂个狗血淋头。后来她用泰语和列车员沟通,终于给整好了。

我冲她感激的笑笑,仅此而已。我已经在四种不同交通工具上待了超过十六小时,超累,毫无谈话的兴致。

Aeed一路上都在打电话。在电话和下一个电话的间隔中,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交换姓名之类。她叫Aeed,到曼谷探望女儿Ao。她只懂讲不太多的英文,但还是努力地和我沟通:“Where do you stay in Chiang Mai?”

我还没有决定。大概是找间guesthouse住吧。

没想到她会把电话递给我。电话那头的女声说:“My mother wanna invite you to stay at our house, if you like. ”是她在曼谷的女儿,英文很正。那么,太好了,我很想了解当地人的生活。

下车后她的朋友开车来接她,也是个老太太。这位朋友也不太会讲英文,于是我在后座听她俩飚泰语。对于即将去向何方,我一无所知。

开到一半车停了,她牵着我的手去7−11买饮料,她的朋友和我的行李一起待在车里。

过马路的时候我胡思乱想着,该不会回去车就不见了吧?我的MAC在里面呐!如果有什么意外,我娘一定要杀人了......我一直骗她说,我在泰国和四五个朋友一起旅行,而这四五个朋友当然从不存在......我一直不敢告诉她我是一个人在路上。

最后我毫无意外地住进了Aeed家。是一栋超大的泰式双层楼,因为房间太多我一度找不到自己的睡房......洗完澡Aeed又把电话递给我,女儿说Aeed每周这天要住在寺庙里。

什么?!那我呢?= =

那天晚上我独自住在她家。

Aeed独居。丈夫去世,女儿又不在身边。她大概是感到寂寞需要人陪伴吧,而我恰好又与她的女儿年纪相当?我这么猜。

Aeed频繁地Ao通长途电话,为的只是了解我第二天的行程。Ao说:My mother really worry about you since you travel alone...

那一刻我为自己的精神世界感到由衷羞耻。后来有几晚去其他当地的朋友家里住,有时跟她打过招呼有时没有,野得很。行李一直寄放在她那里,一直到我离开清迈之前。唯有在某个需要早起的清晨,陪她去了家附近的寺庙。

之前也在磨房看过一些帖子,提到有帮助背包客申请在当地免费留宿的网站。但现在回看这段经历,即使是作为当事人,我仍然感觉难以置信。如果你生长在中国,你就会被反复教导,外面的世界充斥着强奸、暴力、谋杀、拐卖......你对类似的口吻如此熟络。作为一个女生,为了安全起见,最好乖乖待在屋里——可是也不尽然吧,这个国家有的是入室抢劫呢。

在路上跟所有的背包客提起这件事,他们都会反馈给你一种神情,十个惊叹号也不足以表达其惊艳。泰国本地人则会说:恩,很好...但你还是要当心坏人的。回到香港之后和中国朋友们提起,一些的反应是:你也不怕被骗!

今天我们仍在探讨旅行的意义。一些人的骄傲在于曾踏足于许多不同国土,不断地为护照添上光芒四射的一个个新印戳。一些人得意于惊心动魄的场面,譬如在哪个边缘地带遭遇了毒贩。而对我而言,去将成长过程中所接收到的陈词滥调逐一推翻,这便是意义。

在南部的一间guesthouse看到一段话:The whole object of travel is not to set foot on a foreign land, it is at last to set foot on one's own country as a foreign land.

去踏足,去追寻,去认同,去推翻。将自己的国度最终变作异国,不仅仅是停留在捕猎异国情调这一层面上,而是像爱异域一样去爱自己的国家。所以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中国。

三个礼拜之后再次回到香港机场,打了个电话给我娘。终于告诉她我是独自旅行。

在清迈的9天,我在4个当地人家里留宿。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讲英文,但我们都懂得如何微笑。

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会在想些什么呢?


少年时我心目中的理想男性是这样子:蓄胡子,有纹身,少许匪气但不要真的是土匪,最好干一份很吊的职业。嘴角常挂坏笑的Tae满足所有要求。

他有一晚带我去飚车,不料在一个转弯口出现了一群警察。我们急转弯朝另一方向扬长而去。同一瞬间我看见警察拔出了枪。真的枪!我兴奋得要命。他后来告诉我,他当时非常害怕,因为被逮的话很长时间都不能再开车。

这大概就是旅行者和本地人的区别。

美国人说他曾经在路上遇过一名超酷的韩国女生,谈及去过的地方言必称“我的男朋友”。他于是猜测此人每去一个国家就会交一个当地的男友。“这是了解当地文化的最好方式”,但鉴于美国人内心有太多的道德准则,他办不到。

一直以来,我认为自己是一个低级趣味的人。如今可以算是道德败坏。

Tae反复问我一个问题:你喜欢我吗?我反问他:你喜欢我什么?

我的朋友Jessie坚定地认为,会问这种问题的人实质并不喜欢对方。

既然他的问题并不涉及喜欢的程度,所以我回答是。整个过程演变成两个毫无安全感的人对对方真诚的测试。

双双无可救药。对他人信任的程度,关乎自身自信。以至到现在仍有很多细节我想不明白。

——不要离开清迈。

——你跟我去曼谷。

Tae是佛教徒。后来在曼谷的寺庙,当我于其中箭步来回之时,发现他正双腿着地跪步向前,同时示意我也这么做。

我们之间的争端甚至还牵扯到摄影。在拍人物的时候,我总感觉干扰了对方的正常生活,并且照片往往不得其神流于表面。与其交谈可以减轻我的罪恶感,同时我期待着对陌生人的深入了解。于是现在在拍照前,我多少一定会与对方聊几句。

我曾经在Sunday Market两次见到他的朋友,也是摄影师。此朋友只拍小孩,作品继承了泰国佛教的深厚传统,同时极好地捕捉到了被摄对象的灵气。问及拍摄心得,他言简意赅地答:Play with them。

为什么事先要谈话?Tae认为没有必要。他的作品在我看来则属于明信片风格的,技巧正确,滟光连连,但他似乎没有真的介入到事件其中。当然你也可以将置身事外视作风格的一种。我都对他说了。

可是他以此为生,作品的某一面必有其过人之处。很快我发现自己并不懂得,在开口之前,先要倾听。以前没有察觉自己是这样傲慢。

我是高估了自己。我真诚地承认,自从遇见这个人,我对旅行的兴趣大减。从清迈回到曼谷的第一天我去了House RCA,占地辽阔设计感绝佳的一间艺术院线。每月都会有一部中国电影上映,7月是《颐和园》。见不到剪票的人,于是我在We Own the Night散场后钻进另一个厅又看了半场,柳乐优弥在里面鼻涕狂飙,看不出是《无人知晓》里那个肩承重担的邋遢少年。

但我其实没有在看电影。Mark Wahlberg?柳乐优弥?郭晓冬?都给我一边去。

走了很长的路搭了很长地铁在等待巴士回考山路的时候我终于买了一张卡打电话给他,请求他来曼谷。旅行的大部分时候,我一到晚上就毫无自制力,喝个手足瘫痪。

我只是在干一些十六岁时就该干的事,一个人旅行,遇到那时就应该遇到的人。我们十六岁时就应当高歌低语彻夜狂欢,一些举动毫无原创性,内心光芒之恒久却有如白夜。我们不怕有什么会一语成谶。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可是为什么,在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心里居然闪过一丝恐惧?

Lust Caution......下场就是我没有去成曼谷旁边《桂河大桥》的那个城市,糊涂正如最初和美国人在一起的那几天,我错过了Phuket,Wonderful Town是在那里拍的。

佛教五大戒律曰:不可杀生,不可偷盗,不可饮酒,不可妄语,不可邪淫。

我们可以吗?

6月23日

用脚书写

第一次独自旅行,去一个无亲无故的地方。借了油油上班的大手袋连牙刷也没有装就敢搭船去澳门。

新华旅社因为事前偷看了各色照片而变得索然无味。一切都是已知的,《伊莎贝拉》
在那里取过景(梁洛施上楼梯的那张海报便是),2046年大概已经作古的周慕云先生也曾于某个邮政绿的板间房借住过数宿......仿佛只是为了验证空间到底有多见缝插针我才出现在那个场合。

房间全部满员,账本上有近几日的订房记录,许多海外的旅行者都跑来参拜这间历经百年的旅社然而他们的名字中没有我。之前联络过他们觉得订好房间不去有损为人准则我才毅然出发的,丢......站在新华的柜台前有将近二十小时没有睡,当时连扮可怜的力气也没有了。
交涉良久,柜台阿婆断送了我对异乡人的美好幻想:出边有好多间的拉!

言语之间听不出什么同情心,大概也是见多了我这种办事不周的旅行新手,同时觉得受挫是一名冲动派的成长必经。

迷糊中住进了街尾的东方旅店,跟新华类似的格局,但一层多了一些女人偎在躺椅上。躺了两小时跑去澳门大会堂看电影,在街上闲晃,
去了开一次facebook需要一个世纪那么长的网吧,邻座的女生在跟她抱着BB的朋友聊视频,还有一个黑黝的男人小心翼翼单手敲着键盘写邮件。

回到房间三小时之后被吵醒。凌晨一点多,睡在我对面屋的大陆夫妇用家乡话高分贝地吵个不停。最后女儿醒了,两人为此把怒气咽下肚去,对话转而柔声柔气。

我沮丧得要死觉得自己的旅程完全被他们毁了。妈的你永远不要指望从一个失眠者那里获取什么耐心、练达和人性的乐观!

发现洗澡对入睡无济于事我于是跑下楼去晃荡。下到一楼刚好进来一个黑衣男人,
偎在躺椅上的女人们起身凑上前问他要不要按摩。我心头一紧立刻转身上楼回房间。

我想我够胆决定再次迈出旅馆买面吃完全是拜没有睡够觉所赐。凌晨三点街上几乎只有街灯和徘徊于各色旅馆门口的揽客女子。我兜兜转转走到白天喝过凉茶的一间铺子,老板闲谈时告诫我要保持低调留心财物,小街小巷尽量少逛。此刻见到我大概讶异得不行了。

回头隔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我看见东方旅店,给我指过路的三个女人站在门口,发现我还没有找到面铺,齐齐抬手指向左边,像是一起在做某种可爱的体操。

她们都是讲普通话的,粤语也流利:“仆街男人......”话匣子着了狠力,惯性似的一发不可收拾。有一个T恤背面印着listen to little voice。

夜晚才是世界的灵魂所在。白天灵魂披起华服,唯唯诺诺,粉饰太平。忽然间理解了为什么边缘题材始终是影展至爱。
可能又太感情用事和过度阐释,有一刻我差一点要哭出来。

住我隔壁房的男人大概也是一个失意者,
我推测他生于门禁森严的天主教家庭。板间房在近天花板处是互通的,非常适合热爱窥听的我。

音色迷人低回恍如大提琴,唱起歌来没日没夜,技巧也是有的,懂得在温润和扬起之间谋求平衡。自我吃面归来唱了足有十几首,舌头完完全全被亢奋浸满。歌词里不断出现Jesus Christ令我终于想通他是一名成长期的牧师,兼好hip-hop。

他屋里还有一个人,女,偶尔跟着他哼几句英文:“我是一颗勇敢的星星,无惧于发光”。
这句歌词深深地打动了我。

坐在窗台唱歌想心事的少年阿哈:请你就来原谅啊,无聊的人生,不能啊不能啊不能再活下去......看《童年往事》的时候我在想,里面到底有多少不是侯孝贤本人的经验。“他们没有想到便在这个最南方的土地上死去了,他们的下一代亦将在这里逐渐生根长成。”当过电子计算器推销员的侯之后走上了电影的道路。

就这样睡去了。
第二天过得十分饱满,放弃了地图在城中乱窜,不折不挠地着人字拖走了近十小时有人说,如果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何在,就干脆不要上路。对我而言,仅仅是为了去发现旅途中未曾预料和遭遇过的自己,它就变得富有意义。

回程渡轮上忍着头晕翻开尼采读。《快乐的科学》由精悍警句构成,十分适合旅途(但背了尼采大神两天的刘小花仍要怨毒地表示他实在是太沉了= =)。《用脚书写》,是随手翻到的:

我不独用手书写,
脚也参与其事。
它坚定、自由、勇敢,
为我时而穿过原野,时而越过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