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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1日 泰国片执症 我误会了Bangkok Dangerous，它比我想像中要出色得多——我说的不止是Floating Market的追船戏剪接如何手起刀落，又或者Cage终场的自杀其实在暗地里出卖了好莱坞类型片。它暗藏大量本土经验因而摒除了猎奇可能，提醒你这一点的决不止于那些街头的卖花少年，你还将从Cage所有的思春桥段里发现彭氏兄弟对泰国风土的敬意，譬如和杨采妮的第一次约会，他的险些被辣掉的舌头。 任何一个初赴泰国的西方人绝对都被这个国家的风土整得晕头转向，如果你还记得The Beach的那一幕：莱昂纳多在考山路某guesthouse的走廊里目瞪口呆地撞见一位清洁大娘，用拖把的同时居然不关电。喝了一点蛇血之后他去南部找到了传说中的天堂，过了一段好日子但天堂早晚也是要收费的，你没办法一辈子这么下去。Danny Boyle延续了Transpotting的逻辑，可惜我到现在还不太想接受。 如果非要标签《69》的话我们可以将其命名为黑色现实主义？它一再强力确认了剧本的作用——一个失业女人去超市买东西：“这么点东西要500泰铢？”“小姐，是548。”然后她杀了人，但是在杀的时候镜头里出现了另一个女人，她假借意念逃避了自己的恐惧。总之我认为这部片子和Invisible Waves，其中必有一部是Pen-Ek梦游时拍的⋯⋯Invisible Waves就算有浅野忠信我都在走神（除非他全片露三点）。一头一尾两个拍水面的定机位长镜头加起来绝对超过了80秒钟，看的时候以为电视坏了。 Monrak Transistor我不喜欢，港名《走佬唱情歌》，译得不贴切也只能怪片子风格杂糅得太严重。说得好听是在向旧日各类泰国类型片致敬，骨子里还不是melodrama。你想，一个男人跑去曼谷想要混星途，几年下来唯一的成果是搞上了团里的女歌手，不料此时家乡的老婆找上门来⋯⋯到临近尾声才觉得有点看头：一个放露天电影顺路卖打虫药（四条虫可返回一泰铢，这时，你才意识到这是a Pen-Ek Ratanaruang film）的男人，借给电影配音的机会泡马子表白。他们放的那部片子是Wisit Sasanatieng的成名作Tears of the Black Tiger。 Nicolas Cage在Bangkok Dangerous开场独白：曼谷潮热、堕落、密集。他与Wisit Sasanatieng描绘的是同一个城市。《大狗民》揶揄了这个城市烂到爆的交通。抱怨是由一位路人大婶带出的：“再挤就要变夫妻了！”从前，有一对青年男女，在车里搞上，索性每天去挤班车云雨，收集票根作为爱的见证。你最好先吃一点镇定药以防笑死，还有空的话学习一下如何用超现实眼光看待现实，同时反过来想想，用现实眼光看待超现实的较真和无趣。 即使是选在Phuket拍的Wonderful Town，也是与曼谷纠结不清的。男人厌倦了一座超级都市来到南部，而南部的小镇曾经历浩劫。Wonderful Town隐藏了一对男女各自的过去和一段超厚的历史。再次看完此片我明白同时愿意负责任的说，想要进阶各类电影节，必须先把片中人变作闷骚狂。一个人物心里面必须至少藏上五六个人的隐秘过去，再加上十个八个羞于告人的故事。我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如果不是这样，电影会变薄，不管它原本的意图有多么高（今天看的《练习曲》是惨痛一例）。 Assarat的名字可能是所有Thai New Wave导演里最短的，写他的名字不用复制粘贴，哪像什么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今天从自己的盗版博物馆里翻出Blissfully Yours，像所有的festival film一样镜头长而逼人，情节极简颇有丛林版《爱情万岁》的意思。人物活在坏掉的时钟之中，两个小时除了一次不成功的拥抱及一暗示的口交镜头外可以说什么也没有发生，唯有在突然间一具粗鄙、老朽的肉体出人意料地坦陈眼前，中年女人的皮肤像一只松懈的弹簧。后来她哭了。 然而意识到另一年轻女主角长得像自己的朋友，严肃电影就会变成黑色喜剧。呃，ending的空镜前，此女主角正失神地抚摩身旁缅甸男人的阳具⋯⋯ 中秋去吃泰国菜，跑去问人家的歌手会不会唱泰语歌。Hall底层的小卖部卖泰文版的可口可乐，每天一罐不够喝。图书馆的泰国片已经快被掏空，全部看过两遍。如果再不去深圳找排骨哥买盘，就只剩下《三更》和《桂河大桥》可以选。泰拳课从下个星期四开始。 ⋯⋯ 就这样吧，人不能无聊到这种地步。 5月16日 不拍电影一样伟大 近来一直在看是枝裕和，基本每部片子都看了两遍。实在是忍不住！ 今天看的《无人知晓》，哥哥第一次领着妹妹出门之前，给她换上了一双咯吱作响的粉色拖鞋。两人一高一矮牵着手在入夜的日本街道并行着，拖鞋的孩子气真是令人神往！是枝裕和用了大量笔墨描述四个孩子长时间地等待母亲回家时的心情，情绪存在于时光之中，而不是人物的面孔上：母亲亲手给姐姐涂的指甲油褪了色，妹妹的蜡笔用到只剩蜡笔头，孩子们的头发都长了，好不容易等到母亲回来修剪......恋物式的笔调恰恰反证了四人无人知晓的身份。 如果非要和他人作比的话，他大概和同样富于节制、关注失落的家庭价值的小津颇有共鸣（感情饱满的程度则不亚于同样毕业于文学系的李沧东和贾樟柯）。但是枝在适当的时刻，并不回避让人物来一次水到渠成的情感爆发。 片子里有一些或隐或显的线索提及那些死去的人，而他更重视的是生者的反应。他个人风格的演进在于拍到今日，片子里丰富的特写和大量手持镜头，人物的表现成为了摄影机关注的中心。从这点看来，《距离》是比《幻之光》要出色的。四月时看到一篇关于方法派演员的文章，里面讲到优秀的演员应当去理解人性中的荒谬、天真、放纵、激情、卑下与高贵，种种鲜为人知的隐秘之处。伟大的艺术怀有这一共性，在从信仰邪教者的角度切入、反思遭到破坏的日本当代家庭情感的《距离》里我看到了这点。是枝裕和理解每个人物的每一项举动，饱含深情地为之写下注解。 我认为富有乌托邦式想像的《下一站，天国》足以拿下一座任何A级电影节的奖杯：“地狱是骗人的，每个人最后都会去到天国。”在踏入天国之前，各人选择一段自己最好的记忆拍摄成片，在天国里与之永生。这时候，有人不清楚何谓美好记忆，有人为在未来与其共存而撒了谎，有人选择了不选择。 片子的全貌是抽丝剥茧般一点点显现的，故事节奏控制得十分到位；纪录片的拍摄方法和片子后半介入了叙事的video拍摄，虚实相间，拼贴得完全不露痕迹。 技巧都是次要的，让我惊讶的是是枝裕和选择的被访者（他采访了超过500人问及他们最想带入天堂的回忆，有一些片断被直接剪进了片子里）： 一个经历过地震的婆婆选择的记忆，是地震之后在竹林里和家人荡秋千吃饭团！ 《幻之光》（真是一部单听名字就会不由自主爱上的片子！浅野忠信在里面演一个锅盖头、走路歪歪扭扭、在片子里早早自杀身亡的年轻丈夫）里Yumiko改嫁，母亲去车站送。Yumiko牵着孩子穿过铁轨走向对面的站台，那一场用的是个固定机位，时延非常长。镜头目送着二人的身影远去，看它们一点点变小。第二次看的时候突然明白了，摄影机那么长久的凝望，是因为有母亲在身后注视着他们啊！ 所有的历史都是由这样一些普通人的生命构成的呀！ 后来在网上搜，是枝裕和模样温和，眼神同时又相当沉得住气。如果不拍电影，他也是一个伟大的人吧！ 5月12日 HKIFF：光影二季给招福的网路杂志写的，也是为自己前段时光作结。
上班族
如同外间风传的，HKIFF的人全都不眠不休（这一年除夕夜收工的时候，跟HKIFF长期合作的design house大概五天没有熄过灯了），才思敏捷（我们的编辑能说得上来包括去年电影节在内的所有片子的导演、产地、中英文名、工作人员名单，加起来接近六百部），体形纤瘦（电影节结束之后，只有作为volunteer的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胖了起来！= =）……
香港的某一破晓时分，design house窗台上某一精力充沛疾走中的宜家木头人。它的对面是一坐宽大而弹性的沙发，大家轮流倚着眯个眼。邻桌传来关于工作的笑话，与电影有关，人便不知是梦是醒。电影节筹备用去了冬春二季，大家成天泡在一起吃饭，点的饮料由热的渐渐变冻。那段日子里，本命年的我很幸运地拿到硕士offer，可以继续读书看电影。
开幕礼筹备中。整形前与整形后……
开幕礼上偷拍到的浅野忠信。那天晚上我的眼神牢牢追随着他，场景仿佛是黑暗的剧场舞台上，他站在唯一一束追光的中央，即兴地四处走动着。今年电影节有三部他参演的戏，因此被邀请来参加开幕礼。十几岁起开始喜欢Sex Pistols的浅野忠信即使套上西装也透着满身的朋克劲，在等待上台时他摸了好多次胡子，一度令我怀疑胡子是他为扮正经特地粘上的
HAF/Filmart
HAF（香港亚洲电影投资会），为亚洲电影工作者提供的融资平台，在电影节前夕和Filmart（香港亚洲影视展）一起举行。因为讲普通话，我被派去采访来参加投资会的宁浩和内地新导演翁首鸣。第一次战战兢兢的，采访多了，状况好了一些，不过又发现自己有过度阐释的毛病：“给人物取名叫No.1和No.2是不是想暗示他们经历的普遍性呢？”颇有童心和底层关怀的台湾导演听后表示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命名比较赞。事后回想起来，不禁为自己的傻逼所震惊了……
曾志伟担任制片的《九降风》三地系列，导演全都是二字头的年轻人！HKIFF今年做了曾志伟专题，以前的专题还包括刘德华。二者我都不饭，但必须承认他们都是非常称职的制片人，在扶持新创作人方面居功甚伟。《九降风》内地篇由于我国臭名昭著的电影审查制最终未能在电影节放映。
采访完毕去HAF之外的展台晃。我到很后来才知道这部电影不叫《画眉》……
我—靠—！其实《赤壁》里还有林志玲和赵薇，但女人们全被我在第一时间裁掉……
某国产片展台……此情此景，分别拍过《红》的基耶斯洛夫斯基和唱过《红》的张国荣纷纷汗颜了……
放映/颁奖
HKIFF的每部电影之前都会放一个宣传片，由参展电影的精华片断组成。从事电影节研究的马然小姐曾经反讽地质疑此宣传片是否真有绽放亚洲电影光芒，因为基本上所有被截取的片断都来自西方电影。此外她认为年轻的釜山电影节在原创性奖项方面表现要比HKIFF出色得多。客观地说，我以为是。HKIFF32岁了，如果中年危机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 如果用不那么专业的眼光来看，HKIFF算得上是培养和聚集本地高素质影迷的电影狂欢节。就我的经验而言，电影节上许多俄罗斯电影、北欧片和各国独立制作在碟市并不常见。我的一个微薄心愿是能在盗版市场找到HKIFF全集之类的东西。谁都喜欢待在影院看大屏幕，可是请谅解一个没有收入的volunteer＋电影狂羞于见人的钱包吧…………
电影节的竞赛单元，包括人道奖纪录片竞赛和亚洲数码录像竞赛，给电影工作者们鼓劲儿。今年的人道奖纪录片颁给李缨（右三）的《靖国神社》。片子视角非常广阔，用镜也意味深长，今年HKIFF我的Top 10之一！站最左边的则是我倾慕已久的身兼教授与制片人二职的张献民老师
电影节有许多放映场馆，每天放映二至五部不等。有时我选择的几部电影都在同一处放，优点是不必满香港地暴走，糟糕的是这段空隙里我通常会忍不住抽许多烟（对不起，我又再度复吸了……）。文化中心是我最常去的，大师的片都在那里放。偶尔毫无目标拍些散照，心里并无挂念。大多数时候，自由的第一要义是谢绝贪婪，于是有了照片里这个身体松弛、倚在文化中心外墙的异国人。
在香港，当发现给手机每增值三十元就送一枚福娃徽章时，我开始乐观地想，既然福娃们都有春天，任何人都会有……奥运前的香港遍地是福娃，文化中心附近就摆着两套，几番夹攻之下，我终于不再觉得它们丑。现在请大家把目光转向图中成群结队的黑衣人们，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David Bordwell和Tony Rayns，深爱港产片的资深电影理论家与醉心于亚洲电影的著名影评人 。如图所示，二人长相相近看起来颇有兄弟风采。非常不巧地他们常常同时出现，试图区分两者成为朋友们在电影节期间的乐趣之一。之后听说前者的显著特征是热爱第一排的座位，手里的DC则秉承永不关机原则。职业身份倒在其次，最为我所景仰的是他们如同普通影迷般的热情。
电影节期间我常常和Eason碰面。那个，他最近又代言了麦当劳……......除了速食，King Size咖啡也是必备，电影节18天300多个片，这时候看电影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体力活，大师和新人的待遇都一样。愚人节那天放格林纳威的新片Nightwatching，英文原声无字幕，我顺利地战胜咖啡因，卧倒在文化中心的丝绒红椅里......
杨德昌回顾展 侯孝贤的人物往返于乡土通往城市的石阶，杨德昌的人物恐怕都是电梯罢工宁愿去死的现代派。杨拍《青梅竹马》时两人同是台湾新电影干将，关系甚铁。侯孝贤演从美国回到台湾的阿隆，代言杨德昌当时几乎全部的心声：现代性的陷阱，爱情的无能，少年时光的失落。退路是早就没有了，被人捅的阿隆唯有捂着伤口前行。 我不想承认自己或者自己的国家时常困于类似的处境，太狼狈。这大概也解释了，杨德昌何以常常遭人忿恨。他不是那种去从现实的缝隙中搜索诗意的人。他呈现台湾的方式，是把烙铁顺着舌头一路探向喉咙。 《青梅竹马》结尾，车流的映影从台北高楼的溜光玻璃外墙一倏而过。那一幕时我担心着，今后的台湾导演，还会不会有比他更tricky的人。 杨氏分镜表。听说他在片场脾气很大，但我毫无保留地欣赏着这种严谨性。同时我固执地认为他年轻时是个甚得老师欢心、傻气又可爱的理工科男生！
我总是被上了年纪的粉丝感动（上一次类似的情绪出现是为CURE演唱会上的许多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他们在展区驻足了好一阵子，摘下眼镜凑上前，像和海报粘住了那么近。这样的人，看《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和《青梅竹马》的时候，会在想些什么呢？
差一点去哈佛念建筑的杨德昌在styling方面其实也很有一套。从他的电影和他本人的打扮看来，我猜他还是棒球好手。图片里还有年轻时清丽无比的张艾嘉和年轻时脸不那么红的杜可风。
总是叫我心跳加速的洋洋
《一一》法文版海报。如果生活重来，一切并无不同。应该说杨德昌残忍，还是大智若愚？即使是在我最糟糕的时光里，只要看《一一》，也能够立刻得到安慰。后来我决定不再轻易碰它，这样的片子是该存起来省着点看的。
电影推荐 自从在碟市发现了《颐和园》，我愈发坚信中国盗版商的力量。连被禁拍五年的娄烨都有卖，以下电影迟早也会有。 P.S.：请各位支持我的江西同乡，一年364天在深圳华强北坐店的资深碟贩排骨。
是为了这部电影，我和马然小姐同时在香港和鹿特丹欢呼。导演翁首鸣生于1982年。我不打算给他安上什么第七代的帽子，但这一年龄对于作者相对大龄化的中国电影而言显然有着非凡的意义，而且别忘了，《金碧辉煌》是他的第一部长片。翁是一个有趣而健谈的人，采访时说他在北电读书时被喻为台湾片一哥。电影的确有非常多侯孝贤的影子，唯有看到结尾，偷渡少年的朋友们给远在英国的他录DV带祝福，观众们大概才意识到，生于福建的翁守鸣最想描绘的其实不止是家乡偷渡风情画。采访后，编辑问我有没有和他谈到意识形态的问题。我想，对我们这一代，从来就没有什么关于意识形态的问题。
从选题到拍摄再到上映，《靖国神社》用去李缨十年。200小时的素材剪成2小时的纪录片，以一位日本军刀师傅为引线，串起日本战史和种种战史后遗症的人们。老人坦白道，他赞同小泉参拜靖国神社，以祈祷今后不再有战争。在日本国内，靖国神社被官方宣传为告慰战争英魂之处。靖国神社所提及的战争中，日本与美国一役被反复强调，日军侵华和殖民台湾却被有意识避开。惊怒一番后联想起来，在不肯面对自我方面，中国对于文革的封闭态度其实不输于此。极端的民族主义则在任何国家都是类似的：参拜的普通民众里有的对手持“支持小泉”条幅的美国人愤怒有加，也有老军人为年轻一代对靖国神社的漠视痛心疾首。电影几经波折最终得以在日本上映。眼下我最兴趣的是其余198小时的素材。 Gloss: The Director's Cut《超模梦》／Andrei Konchalovsky 安德烈·冈察洛夫斯基 电影开头，镜头撤离主角对准电视机里一则光鲜广告时，我在影院里暗暗地鼓掌。冈察洛夫斯基被认为是塔可夫斯基之外最伟大的俄罗斯作者。文化评论者们可以在片子里找到他们感兴趣的前社会主义国家的资本化，时尚爱好者也会颇感不适地发现电影对Karl Lagerfeld不时的明嘲暗讽。最令我念念不忘之处，是剧本像任何一部名垂青史的文学作品，讲述虚荣施与人的超乎想像的折磨。镜头最后落在时尚杂志的灰烬上。女主角何以自刎失败重返名利场，你可以轻松理解——你没有必要为这样的时代付出悲悯，我想冈察洛夫斯基是这么想的。 The Princess of Nebraska 《尼布拉斯加公主》／Wayne Wang 王颖 比起同期套拍的《千年善祷》（A Thousand Years of Good Prayers），《尼布拉斯加公主》在影像和内容方面都要强烈得多。钟情于恋物镜头的摄影师一定是个年轻人，故事则是脱胎于《千年善祷》原作者的另一篇小说，基根于女主角的美国新移民身份，其他关键词涉及男女同志、双性恋、堕胎、一夜情、陪酒女郎、地下婴儿买卖......王颖描述状态多于讲述故事，中性处理是我最为称道的，形散神聚犹如散文。最为明显的作者印记大概是女主角匆匆遭遇的一个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中年男人。无论如何，中国今天不一样了。 The Way We Are 《天水围的日与夜》／许鞍华 浏览香港人名目繁多的奖学金时我总会忿忿地想，香港根本仍然是另一个国度。如此一番，天水围作为其中某一城也可得到合理解释。一个发生伦常惨剧时反复遭传媒妖魔化的地区，许多大陆新移民无奈居囿于此，本地人出去后也鲜有人转头回望。母子俩围桌吃饭作为母题出现了至少五次，你几乎忘记片子里其实隐含了许多死去的人。许鞍华答观众问时道，母子俩的感情是不言自明，而非无言以对。关于天水围，她本有另一个残酷得多的拍摄题材，此回关注的却都是生者于世间的反应，沉静、温情、静水深流。That's the way we are.
12月31日 怀着最微的期待下午去找马然小姐玩，当然讲到《集结号》。这是认识以来我们对电影看法的首次不统一⋯⋯不喜欢《集结号》，却喜欢她写的《集结号》评论。这件事令我十分迷惑。 从来不吃特效那一套，故事的结构失衡，音乐对画面太过煽情的配合，都不是我这么不喜欢《集结号》的根源所在。后一小时刚开始，我非常期待叙事会走向令一个方向——冯在此时的处理也的确显现出类似端倪。 对于主旋律电影，不该抱有太多期待。问题是，直到《集结号》演到4／5处之前，我都就没有“期待”出它的主旋律色彩。 比起战争进行时中人物的言行举止，我更想了解他们在战前或者战后的心情。比起白描战争的残酷（这一点人人明白，但我们确实需要血腥画面以得到不时的提醒），我更倾心于发现他们所具有的与残酷抗衡的力量。 这大概又是一种先入为主。 12月28日 仿真爱国主义《官司》这个故事，虽也让时代的牺牲者们无奈地认命，多少还语带双关偷偷提醒读者它所要影射的对象。《集结号》？哈！电影对文学的改编，最彻底的大概就是这一次。它给出的爱国主义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兵与将都不分你我争先恐后地向敌人冲，在环境感染之下，唯一怕死的那个也鼓起勇气走上前战死沙场。就连谷子地这名，都是一等一的根正苗红！强烈建议政府发文号召广大党员和中小学生前往观摩以更好地建设和谐社会。
谷子地这人死心眼，这倒是从来没变过。同样是任党鱼肉，在冯小刚那里，心情怎么就截然相反了。
如果只拍了战场上那前一小时，冯小刚拼了老命向政府效忠的企图还不至于落得这样明显。后一小时里，他所做的只是在不断给这种谄媚披上堂皇外衣：“战争哪有不死人的！”还不明白吗，死人是理所应当的，党要你站着死，你敢坐着？！为国捐躯没什么可怕，但死之前至少睁眼看看头上边是什么样一个政府。中国人究竟在怕什么？还不是出了麻烦以后那摊子烂事没人管！
这种恐惧，恰恰在《集结号》里得到了最生硬的解决。谷子地的遭遇大致可概括为：你必须生死自负无条件服从组织的抛弃和质疑。如果你非得要和组织死磕，其间是靠虚幻的荣誉感还是误会带来的负疚维生，随你。中国人这么多，组织忙着呢。
冯小刚居然迎合了这种荒谬冷血的逻辑。在电影里，谷子地给烈士们讨到了本不可能的说法（本就该属于阵亡者的烈士名号，居然要死乞白赖一番才能得到，还有比这更富有中国特色的嘛？）。这大概是《集结号》最令人扼腕的一点——在谷子地这份委屈得到突如其来的抚慰之前，它本有潜力成为一部优秀的政治讽刺剧。
音乐不够煽不是问题，要想催泪可以给每位进场的观众每人发一颗洋葱；没学过故事该怎么起承转合也不是问题，反正有《新闻联播》在背后给撑着腰否则票房两亿的豪言从哪里来。《集结号》的最大启示在于政治倾向与电影营销之间的买卖关系，为此它专门营造了一个一大批人热血沸腾的盛世——只在影院里。外面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只是当心啊冯导，谷子地可是在自己人那里受了那么多侮辱。要有观众看到一半睡着了（公家的酒就是醉人啊……），搞不好要以为这是个反动题材呢。 12月6日 欲望苹果在香港看过足本后又跑去看删节版的《苹果》，想见识一下电影局的刀功，发现范冰冰的大波非常不幸地被和谐掉……其实看之前已经知道我最欣赏的一条副线被剪掉：范冰冰在洗脚城一纯情北漂姐们，衣服一次穿得比一次少，出场四次最终死于嫖客抢劫杀人。横竖是一个不肯面对自我的国家了，有那么一场戏尖锐湿疣广告把墙都贴厚了几层，何不一块儿剪了。笑话，改革开放都快三十年了，还欺负人老外看不懂中文么。 毛泽东的脸庞在《苹果》里继续为人所熟知。不必缅怀，他时刻都在——他在天安门正中央、后现代仿旧海报和数以吨计的百元大钞上。三十一年后他仍然是得到无上崇敬的领袖。但倘若他在今日漫游中国，他会迷路。这个国家面目已改。李玉拍了佟大为出神地玩耍顺来的大奔车标，范冰冰计划堕胎之前双眼厌恶的睁开，拍了风尘仆仆的百姓和外国快餐店前的时髦青年，拍了高而只可仰视、且一天高过一天的疯狂改头换面的北京。这是我们正在经历的一切，于是李玉只需在片子中间处用运动镜头大篇幅地扫视北京。她只需呈现表象。表象背后的原由，我们心知肚明。 顾名思义《苹果》讲述财色交锋欲望之事。如果化作小说它应当类似早些年红火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以城市为背景，关注这个国家的人们在追逐财富的过程中所必然付出的情感丧失。的的确确它是一部诚恳的作品（洗脚城这个切入点太他妈有中国特色了！），它不像第六代某些作品那样理论先行因而过于符号化，而想要以最通俗的形式重现一个欲望勃发的、正在进行式的北京，这种努力在其他中国电影里并不多见。 然而这努力却被那些为确保电影可看性——编剧另一种可能的顾虑是，如果叙事往残酷的方向走，便有落入俗套的嫌疑——所营造的笑料最大程度地消解掉，变得浅尝辄止。《苹果》关心的是贫富差距，角色性格的设置却仿佛一直在竭力抹去这一点。最终我们看见了这样几个人物：中等好色、尚算善良同时盼子心切的驻京香港大款梁家辉，父爱大爆发的时刻他的表演已经优异到令电影失衡的地步，影院里笑声不断。然而如果我们只是为了看梁家辉颠覆传统父亲形象，为什么不选择《这个老爸真爆炸》？与人物处境毫不相干的笑料，又能在我们脑海中逗留多久？佟大为演一个除了靓之外没其他长处的外墙清洁工，没钱因而没什么底气，善妒专制成天只知道耍贫嘴。可是，演的是劳动人民，好歹把脸抹黑一点再来上戏吧？从他脸上，你找不到任何与剧情相呼应的贪婪之色以及人物心情的演进，他作为民工的职业身份对于整个故事亦无特别贡献。试着去想，如把民工这一设定撤去而人物性格不变，《苹果》是否依然得以成立？ 故事里的两个女人则始终给人配角之感，即便范冰冰演的是叫做苹果的女孩，金燕玲的角色又是如何颐指气使。她们不约而同展现出一种糟糕的被动：范冰冰从头到尾玩偶一般沉默地顺从着丈夫的意志，而言行生猛的金燕玲出轨不过是为了报复她出轨的爱人。在结尾处她们落下惺惺相惜的泪，沉痛有如《爱情万岁》里的杨贵媚。这种握手言和式的哭泣，在更大程度上不是因为感同身受，而是出于对各自软弱性的悲悯。幸亏有哭这么一场，否则两人之前的对战就只停留在争夺男人的层面。要说对女性的关怀，李玉的第一部长片《今年夏天》倒是更令人怀念。其中论及大龄中国女同如何尴尬辗转于社会、家庭、婚姻、孝道种种，张潜浅在镜头前面不改色地换了一张卫生棉。 无论如何《苹果》百孔千疮地到底还是进了院线，纵然有千般不尽人意，它至少可以被人看见。把对中国现状的关注融入一个好的通俗故事之中——《苹果》成为中国类型片的新方向，总比《十面埋伏》变成中国电影工作者的奋斗目标令人心情愉快些吧。 P.S.: 还有些问题送给连ZOOM都ZOOM不好的摄影师……请问您是在过山车上完成全片的摄制吗？还是刚当完海兵回来尚未从颠簸的海浪中复原？又或者是狗仔出身因而擅长偷拍式摄影风格？……眩晕…… 11月3日 《改编剧本》和剧作者的诚实Charlie Kaufman: [voiceover] Do I have an original thought in my head? My bald head. Maybe if I were happier my hair wouldn't be falling out. Life is short. I need to make the most of it. Today is the first day of the rest of my life. I'm a walking cliché. I really need to go to the doctor and have my leg checked. There's something wrong. A bump. The dentist called again. I'm way overdue. If I stop putting things off I would be happier. All I do is sit on my fat ass. If my ass wasn't fat I would be happier. I wouldn't have to wear these shirts with the tails out all the time. Like that's fooling anyone. Fat ass. I should start jogging again. Five miles a day. Really do it this time. Maybe rock climbing. I need to turn my life around. What do I need to do? I need to fall in love. I need to have a girlfriend. I need to read more and prove myself. What if I learned Russian or something, or took up an instrument. I could speak Chinese. I'd be the screenwriter who speaks Chinese and plays the oboe. That would be cool. I should get my hair cut short. Stop trying to fool myself and everyone else into thinking I have a full head of hair. How pathetic is that. Just be real. Confident. Isn't that what women are attracted to? Men don't have to be attractive. But that's not true. Especially these days. Almost as much pressure on men as there is on women these days. Why should I be made to feel I have to apologize for my existence? Maybe it's my brain chemistry. Maybe that's what's wrong with me. Bad chemistry. All my problems and anxiety can be reduced to a chemical imbalance or some kind of misfiring synapses. I need to get help for that. But I'll still be ugly though. Nothing's going to change that. 我太他妈的喜欢这个开头了！磨磨唧唧，神神叨叨，而且最重要的：它不撒谎！！！《改编剧本》告诉所有的剧作者，要完完全全地诚实，毫不计较地交出你的欲望，软弱和恐惧。别给我用什么“希望”、“憧憬”之类的词粉饰太平，只有无能者才寄望于未来。去面对自己，不是在时过境迁之后，而是在当下。你要知道，最期望变得勇敢的，是那些战战兢兢止步不前的人。Just say that, "I am a person totally fucked up!"你知道做到这些有多难？！这些信条你又可以铭记多久？！ 但我不明白它为什么有一个和开头相比显得过于辉煌、因而完全无法与之相匹配的结尾。为什么人物必须依赖于戏剧，赢得一种刹车式急而猛的转变？他干嘛非得要那么负责任，在对观众展示出久违的笑容，直到后者心中对人物的移情置换进行完毕（乃至最终涌起对未来的希冀）之后，才可以退场？我受不了一个失败者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这些把戏都被廉价的励志书玩尽了。在电影之外，这个人该怎么办？这样看来，Charlie Kaufman似乎又不够诚实...... 8月2日 东京物语直到多年以后，我都会记得第一次看小津的那个晚上......《东京物语》实在太神了！！！！！每个构图都十分考究，目不暇接这个词根本无法形容我的感受！对白也相当传神，你可以从其中看出人物性格，也能察觉到生活经验与社会法则。用侯孝贤的话说，是拍出了“天意”。虽是线性的日常生活，却完全不令人感觉到堆砌（《生日快乐》就毫无重点）和委琐（像《假装没感觉》给人的印象）。不一定的。挖掘人性不见得就要去战场拍烽火连天，家长里短也未必就要以纷争、打斗、闹剧收场。小津提供给世界一种东方式的隐忍不发，哪些人微笑过后眼中将要含着泪，你预见得到。 至于结构，它和小津的镜头一样平稳。即使他提供了许多许多次遥相呼应，在片末再次出场的邻居大婶仍然令我感到措手不及和惊艳。在我几乎忘记这个人存在的时候，她打断了叙事匆匆从平山家的窗口经过，而片头准备携手出游东京的平山夫妇如今只剩下一个......平山夫妇回乡后的情节大约占总片长的三分之一，高潮来得恰到好处。不过对于我而言，故事的最峰回路转处在于结尾处纪子和岳父平山的对话。我所着迷的不仅仅是人物性格的多种侧面，最好，他们心底背阴的那一面也能得到突如其来的呈现。电影里拥有良好而健康的世界观、或者根本不具备世界观的人物，我们见得太多了。我喜欢看到，那些沉默不语、藏于深处的罪恶念头被全盘托出——钟情于日本片正是因为如此。反对虚伪的向上、自信、欣欣向荣。 5月14日 执守现实我们应当铭记那个技惊四座的开头：靠岸之前拥挤的一艘船上，粘热携同慌乱，穿过电影，蔓延到了看电影的人心中。船上的乘客抽闷烟、打闲牌、唠旧磕，看完了风景看手相，在准备伸出自己某一只手之前的无所事事，和在陆地上时没有两样。镜头的终端，指向了不发一言的山西矿工韩三明和他遥望的三峡。这是2006年，三峡水位不断上升，奉节县城即将被其淹没。 在《三峡好人》里，贾樟柯依然执着地注视底层人物与市井生活，机位平视，不居高临下，也不卑躬屈膝。一个异常难忘的长镜头发生在韩三明去找船老大打听自己老婆的下落时——四个船员先后出现在镜头里，身体不断入画出画，以至很多时候，我们只看见他们的胳膊和腰。他的电影有种一脉相承的强烈的在场感：看电影的梁小武手里捧着一包瓜子毕毕剥剥，和表哥拉家常的韩三明蹲在山岗上，亲热完的赵小桃穿着灰不溜秋的秋衣秋裤，还有那些托着碗底吃饭的、不知名的劳动人民。我们过目不忘，是因为，那的的确确就是我们。作为造梦机器的电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要还原当下中国，首先要还原当下中国的日常经验。《三峡好人》的开头同样唤起了我们对贾樟柯六年前另一部杰作《站台》的记忆。两者有血缘关系，倒不是因为导演都是贾樟柯，而是因为两部电影在最开始就找到了日常生活的最佳切入点，并且呈现出某种遥相呼应：在山西省汾阳县文工团演出开始前，站在《新农村建设规划图》下的观众们，家长里短热腾腾地交换着邻里小道消息。第一个镜头里各色人等一晃而过，其后才是主旨浮现，主角登场。 以主次来划分电影人物——常规是这样没错，但在我们目睹了贾樟柯电影里空前汹涌的人潮之后，理应有更好的策略诞生。小武和《任逍遥》里的斌斌都爱上街晃膀子，一个出于工作需要一个只是百无聊赖，但我们看见了他们身后同样人头攒动、躁动难安的中国。贾樟柯用的是一种全景镜头的方式，尽可能多地呈现主角身后的庞大的人流。所以，与其说小武和斌斌是主角，不如把他们看作是在贾樟柯镜头里最先出场或者站在最前排的两个。那些看似对推动剧情毫无帮助的人，才是令我们感受到最尖锐痛楚的人。他们是《世界》里列出一长串欠账清单后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民工二姑娘，也是《站台》中递出一张粘满了手汗、占自己每天工钱1／2的五元人民币的矿工韩三明。他们出现在摄影机中，来去匆匆却意味深长，使得贾樟柯的电影有如一个景深镜头般语义丰富。 关于《偷自行车的人》对戏剧程式的打破，巴赞的理由是，在这部电影里，事件与事件之间的逻辑关系不是“因此”，而是“然后”，戏剧性的张力由此被削至了最低。之所以说，贾樟柯继承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最优秀的元素，除去他对长镜头和非职业演员的运用，更多的，是因为他像德西卡一样，将现实主义美学渗透到了叙事里。在《站台》里，当目不识丁的韩三明用手印签下“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的合同，我们已经见识到贾樟柯旁敲侧击的能力，同时也惊讶于他独特的叙事美学——人物彼此并行不悖，相互独立，相互观望，个人的抉择大多不是源于他人的影响；事件也绝不以一种多米诺骨牌式环环相扣的方式被串联，假使抽去某一些细节，故事一样具有说服力。 这种独特性，在《三峡好人》里被发挥到了极致：两个出于不同理由从山西来到三峡的主角，戏份并不比生活在这片水域的、大概只出现在片尾群众演员名单里的人要多。在往来如汽笛声绵延不绝的人群中，韩三明与沈红扮演的仅仅是造访者与注视者的角色，他们作为异乡人的身份微妙地暗示了三峡人将要迁离故土远走他乡的事实。而观众不仅看见了他们，更经由两者之眼，震撼地确认了地痞、小姐、民工、戏子在中国的真实存在。 纷繁登场的生命构筑而成一幅中国底层平民全家福，尽管照片里的人过的是令他们难以展颜的日子——韩三明结识了酷爱且酷似周润发的小马哥，他的手机铃声“浪奔，浪流”头一次出场令人捧腹，而后却是被埋在废墟里作为绝唱响起；与沈红擦肩的是陪断臂的哥哥讨说法未果的女人，她推着自行车在机械厂外继续苦苦等待，头顶烈日灼目，耳畔噪音轰鸣；坐在床上和工友一起吃面条的船员，突然跳下床对打听妻子下落的韩三明挥出了拳头，额头上渗着血的白纱布，因为靠近了镜头而变得更加醒目；想去城里当保姆另谋生路的干瘦女孩，守株待兔地拦住经过江边的沈红，报出自己十六岁的年纪之后，终究没有得到被带走的机会...... 在此之后，我们才能理解《三峡好人》英文片名Still Life的多义性——它既代表贾樟柯自己阐释的“静物”（以“烟酒茶糖”的字幕形式将电影划分为四个段落，以再现三峡地区物质的匮乏），亦可以被解读为，这依然是一部关于生命的电影。一座有两千年历史却在两年的时间里被毁于一旦的县城，和必须为一个新水库的建成付出迁徙之汗与乡愁之泪的上百万人。关于背井离乡，更戏剧性的表述出现在张扬的《落叶归根》里：承诺把工友的尸体运回老家的赵本山，跋涉千里到达终点站重庆，却发现工友全家早已迁走。他们是移民，更是蚁民。所谓现实，是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都不可能与强调集体利益的国家意志相抗衡。可以选择的只有逆来顺受，颠沛流离，各安天命，管你是良民还是黑社会。看看吧，在奉节也算有几个乱朋友的旅馆老板，不也还是拗不过拆迁办，老老实实放下手里一直摇着的蒲扇拎着行李走了。还是嬉皮笑脸的小马哥说得好，“你知道吗，现在的社会不适合我们了，因为我们太怀旧了”。满脑子英雄义气的他，最终死在了这个不适合他的时代，或许是种幸运。 早就不是英雄的时代了。时代盛产的只是英雄的遗像（一个肉眼可见的事实是，新闻里出现的见义勇为者通常都是死人）和大量以“英雄”命名的电影、漫画、游戏、网站。我们如此崇尚这个词，可能因为隐藏其后的侠义品质早已沦为我们臆想中的符号，也可能是我们不想被看穿，这个词其实早已被我们抛弃。我们不得不选择从滥俗的流行歌曲里寻求抚慰，“看天下谁是英雄”（《霸王别姬》／《小武》），“英雄不怕出身太单薄”（《任逍遥》／《任逍遥》），一水儿豪情盖天。与歌中的人形成反讽的却是听歌的人：总是要走向穷途末路，总是要经受腰斩和夭折，英雄主义总是要以这样的形式出现，才算是打上了贾樟柯的标记。《小武》道破一个事实，不管一个人是不是以小偷为业，他都应当与时俱进，如果一直对结婚要送兄弟六斤钱的昔日的诺言念念不忘，他最终会被兄弟彻底抛弃，连朋友也没得做。《任逍遥》里比小武晚生一个时代的小济机敏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撺掇朋友去打劫银行，自己当望风的，在发现苗头不对的时候踩着摩托车的油门及时地溜了，于是最后在派出所里给无所事事的警察唱歌解闷、宛如小武当年窝囊被捕的那个人，不是他。 真的是变了。即使是最具有乌托邦气质的《站台》，亦结束于一个令人唏嘘万分的场景：在远走他方多年之后，片子里的男人还是回到了他意气风发地说过再见的地方。可能是出于对夺去他昔日理想的同情，命运指派曾经拒绝他的恋人来找他重修旧好。他有了妻子儿子房子，和别人一样。在某个阳光充裕的午后，他忍不住把自己丢进沙发，歪着头专心打盹，入梦之前，也许还打了一个饭后的饱嗝。他睡着了。这样一来，他便听不见，房间里离他不远处，有一只烧开的水壶正在尖叫，锐利宛如他曾经无限向往的火车汽笛。火车通往外面的世界，以及明天。 蚀骨忧伤，何止于此。1979到1989，革命理想消失、资本主义来临的最初阶段。《站台》以一种抒情的语气，告诉我们一个混了两种社会形态血液的国家，如何缓慢、巨大、不可逆转地改写个体的心灵史。心灵的集体性的无家可归，决定了《站台》更倾向于表述理想主义在那段时光里亢奋、消磨、彷徨、老去乃至死亡的全过程。但这种幽叹的口吻显然已不适合用来描述身处经济与精神双重剧变的当下中国。一切物事人非，纯真早已不再——如果我们事先了解贾樟柯擅长用人物感情变迁来影射不断改头换面的时代，就能在他那里轻松地找到这种倾向——《站台》里的情侣在十几年后的《任逍遥》里迎来了他们最好的时光，在他们因为非婚同居被抓的年代里出生的孩子已经可以尽情地在旅馆和心上人相拥细语；《小武》里的扒手假如从良去《世界》里的北京打工，会震惊于首都感情生态的欣欣向荣：结婚的、外遇的，包二奶的、当情妇的，分手的、分不了手的...... 原谅我的语带讥讽吧，中国正在精神分裂。几乎每个房产商都在文案里引用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几乎每个买得起房的人都没有读过完整的原诗。这是中国地图右边城市的状况，再往左的话则是以光速一路破败。不是从贾樟柯电影里，我们不会意识到，内陆省山西来的人原来和东部的一样，住在离地面很远的地方——只是后者身在高楼，前者深在矿井。黑而苍老、看起来更像是贾樟柯的表叔而非表弟的韩三明，应当是最能理解《盲井》的人。在电影之外，他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矿工。在清楚这个事实之后，那些可能被指责为是博人眼球的情节才变得空前沉重：《站台》里的韩三明签了一纸矿井生死合同，之后在《世界》里，他从山西千里迢迢跑去北京替死在工地的舅舅收尸，然后，在他领着一众三峡民工转行去山西做矿工时，他所看见超现实的那一幕没有令我们感到突兀——那个颤颤行走在钢丝上命悬一线的人，不就是我们时代的绝佳注脚。 要怎么样感谢贾樟柯呢。在一个有某些电影为证、普遍崇尚黄金与皇权的国家，是他不厌其烦地一再提醒我们，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忘记，在通往富足的道路上，我们丢失的究竟是何种品质，这个表面和平的年代里，又有多少人仍在经历兵荒马乱。他从他所景仰的侯孝贤那里借来了一个经典画面，以达到某种影像上的一语双关：在三峡一座尚未建成的烂尾楼里，有一个四方大洞，看起来就像是《风柜来的人》里几个乡下孩子花九百块以为会换来的高雄超宽彩色特大电影银幕。沈红心事重重地向外望去。顺着她的视线，我们不只看见了面目全非、不得安宁的三峡，还有整个中国。 4月6日 类真实与伪真实除了《三峡好人》，电影节还看了三部内地片，《另一半》、《举自尘土》和《浮生》。《另一半》里面有很多真实的离婚案例，导演在问答时特别强调了这一点，当时看着有快感，现在想起来，那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排列组合，换个贬义词，堆砌。今晚看的《浮生》就更糟糕，说的是生之悲苦，虽然采取现实主义，我看的时候却总是联想到演员背台词的样子。那样一个剧本，的的确确是写出来的，演员又选得太漂亮，两个男主角去参加好男儿的话，比演戏有前途。《举自尘土》是三个之中最好的，张献民是导演之外的另一个编剧，关于一个信基督的贫穷女人，为了继续供女儿上学，不得不拔掉重病已久的丈夫鼻上的氧气罩。看起来没有什么技巧的单线故事，却不像另两个，一个冲突压着一个冲突，毫无回转空间供人思索。 如今电影节上的内地片，很少看到不启用非职业演员的。这些非职业演员里，很多又是自家亲戚，导致片尾的演员表跟族谱也差不了太多了。这没什么不好，省钱，演员入戏也快，但这么做是不是一定就能通向真实，仍然是个悬案。现实主义是潮流，亦是捷径。很多以此为目标的作品，看起来倒像是坐在自家马桶上憋出来的。它们的公用特色是用方言拍摄，仿佛全中国没有人会讲普通话。比较下来，才知道贾樟柯的厉害。你永远不会看到他的人物自怜自伤，喋喋不休地跟观众控诉生活。大悲大喜，全都以隐忍的方式来呈现。他懂得沉默至极，胜于万言。在素材的取舍上，既节制又慷慨，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都把握得炉火纯青。 3月22日 挪威电影连续两天看了挪威片。昨天是Sons，港版译名叫《仔仔一堂》，听起来很像是《动物世界》那种泛滥着舔犊之情的片子，其实讲的是同性恋童癖。所有看过Lolita的人，听纳博科夫深情又繁复地表白“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望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的时候，应该都会觉得恋童癖是种正义的行为吧！Sons题材很新但风格不算太醒目，好在非常明智地保持了中立态度，犯罪片元素的加入又令它免于说教（尽管有一点好莱坞）。
今天的The Bothersome Man，是精神分析学的绝佳研习对象。一部天马行空充满大师气势的荒诞剧，开头男主角的打扮还有场景和机位都和Paris, Texas好像啊！男主角极有可能是世界影史上第一个患上自杀焦虑症的人：卧了一晚上轨，其间至少有三趟地铁碾过他的身体，最后这哥们居然和异形一样狰狞而顽强地站了起来......在这场布满了红色残肢和黑色幽默的戏之后，这个自杀反复未遂、欲望一再受阻的可怜男人又被两个一直充当他免费司机的神秘灰衣人载去会见女友，回到他循规蹈矩上班用餐做爱的中产生活中。也是同样的两个人，把他从一个子宫般的富有重生意味的长洞中拽了回来。啊，即使是在一个超现实故事里，也没有人能逃得出这歌舞升平、无动于衷的世界。 3月21日 极上之梦易智言在《蓝色大门》小说版里借着孟克柔的嘴巴说：看电影，原来不过就是一群人坐在一个大型的黑盒子里面，做着别人的梦，跟着笑跟着哭，散场的时候，我们回到同样麻烦的十七岁生活里...... 岂止是这样，做梦的时候，还要勤奋地旁听四面八方不绝于耳的咀嚼声、诺基亚铃声、拥抱与拥抱的摩擦声......断断续续的好像口吃一样。 但我想，正是出于梦境之艰辛，我们才更满怀感恩吧。  3月20日 《小武》：焦虑现实的无解方案梁小武可真是窝囊到家了—— 从前一起闯荡江湖的好兄弟，自顾自出人头地也就罢了，如今连结婚也不通知自己；口口声声要傍着自己的姑娘，嘲笑自己身材矮小也就罢了，分手的时候连句招呼也不打；失恋之后发现还是爹妈重要，可送给娘的18K镀金戒指被转送给二嫂也就罢了，还被爹大骂忤逆不孝，狼狈不堪地在老人家扫把的追赶下离开家门⋯⋯ 就像每个杀手都会有自己的小学同学，“手艺人”小武也有自己的友人、情人和家人。只是在这故事里，友人已成故人，情人乍成离人，亲人是否将成路人，则无人可知。友情、爱情、亲情三败俱伤，这就是小武隔夜菜一样蔫不拉几的人生。布列松《扒手》中俊俏忧郁的男主角，看起来更像个文艺青年，他的后人小武，把自己孱弱的身体装在大两号西装里，委委琐琐的模样，倒是高度符合绝大多数人对小偷外型的想像。 非常明确地，贾樟柯并没有以辩护地姿态来演绎这个边缘人的故事。《小武》里没有暴烈、救赎或者诗意，只有一个长得令人绝望的原名，叫《靳小勇的哥们儿、胡梅梅的靠山、梁长有的儿子：小武》，读起来直叫人眼冒金星。但一个充满颠覆的不靠谱的小偷形象正是由此奠定。羞涩笨拙的小武啊，姑娘主动献吻，他的反应，居然是不自然地扁了扁嘴。而他在澡堂高唱《心雨》的那场戏，是我看过的最不动声色的表演，调侃中渗透了人物个性，使观众轻松地忘记了摄影机的存在。想想吧，一个职业看似生猛的男人，别别扭扭跟姑娘声称不会唱卡拉OK，却忍不住在洗澡筋骨松弛之时，忘情地放开了嗓子——一首歌能唱足十四个调的那种。 在《小武》里，贾樟柯还呈现出他另一层面的惊人幽默感。从开场时小武谎称自己是警察从而逃票成功起，类似的揶揄在后来的叙事中几乎无处不在。“大上海”、“梦巴黎”、“维也娜（而不是“纳”！），大量国际大都市的名字被安插在大量汾阳小店铺的名字里，个个喜感骄人。那场发生在花圈店门口的《心雨》卡拉OK深情对唱，那个能够高歌《致爱丽丝》然而嗓音干裂的打火机，那种藏匿在《霸王别姬》里妄想狂式的英雄主义，那些产自当今中国的天然荒诞，太容易让人心领神会了。《小武》以一种高保真的方式还原了生活，它的真实，不在于里面的人物都操着方言，而是因为它无遮无掩地再现了一个裂变中的国家，表面和平，内里动荡，一方面充满了对被世界认可的饥渴想像，一方面满怀着对被财富突袭的功利心情。 我们脚下所踩的土地，经历过了什么样的变革？在改革开放多年后贫富分极的中国， 昔日同伙突然摇身一变成为捞金楷模，遭遇这种事的，梁小武他不是第一个。人民币堆成的分水岭，站在顶上的人豪情盖天地宣告：贩烟不是走私，那叫贸易；开歌厅不是赚歌女的钱，那叫吴（娱）乐业。 小武怎么能不苦闷？小勇没邀请他参加婚礼，他听说这个消息，还是立马上街干了一单活，接着去把零钱换整，“我得给他上点礼”——他有他的自尊。关系是不对等的：他念念不忘当初要送小勇六斤钱的诺言，几经周折才送出手的礼金最终却被小勇退了回来。他的义气，在别人看来，不过是意气，早就过时了。什么苟富贵无相忘，除了他自己，谁他妈还记得？ 梅梅也是个隐忍不发的角色。在汾阳给家里打电话，面不改色地报告自己在北京一切都好——显然不是第一回。要不是生了那场病，她心底脆弱的一角或许永远不会被暴露。她给并肩坐在床上的小武唱了几句《天空》，当王菲还叫王靖雯时候讲述无根心情的老歌，突然就埋着头哭了。在好些类似的长镜头里，远处的摄影机这样平视着故事的主角，克制，醒目，无奈感汹涌而来——她的不告而别，由此获得部分谅解。 但小武还痴心地等着姑娘呼他，呼机不分日夜挂在腰间，四年没有进过局子的娴熟手艺人，终于在某一次开工时，栽了。梁小武，没出息啊没出息，这下工作也丢了，以为自己可以像女人一样去傍大款么？连县城的警察都感到惊诧：“你怎么又进来了？”背后隐藏的潜台词，究竟是你怎么这么笨还不给我学别人好好去捞钱，还是你怎么这么笨连个女人也搞不上最后还因为她被逮了。小武憋屈地蹲在地上，不开口。 落寞、尴尬和无所适从。一个被时代远远甩在身后的人，怎么逃脱得了这些字眼呢。在一个拜金主义时代，人人都早和旧道德分道扬镳了，独有他还在死磕。旁人争先恐后地和他划清界限，可不是早晚的事么。贾樟柯敏锐地发现了这一切——苦命的小武，最终看见了电视里被逮的自己，受访民众均表示，这是一次大快人心的被捕。 从《小武》到《世界》再到《三峡好人》，无论故事发生在哪个县城、微缩公园或是不复存在的水域，贾樟柯的目光始终聚焦当代中国。我们看得见，他的故事永远不是发生在十几年、几十年甚至千年以前。他的勇猛，在于他敢于直视这个国家的变迁，和在此过程中难免经历价值观损耗的人群。他故事里的主人公们，都像小武一样，夹在旧与新、常规与瓦解、故土情怀与目迷五色的碰撞之间，被排挤、被嘲笑、被指责，茫然无措却又找不到合理的衔接点和出口，焦虑万分因而理所当然。然而大多数人显然不甘于此，别无他法，也只好叹一声“旧的是拆了，新的在哪儿啊”，转过身还是要跌跌撞撞地奔赴新生活。 说这话的人，既是小武的药铺老板朋友更胜，更可能来自《小武》天才的结尾处：当摄像机的凝视与被摄者的凝视形成对峙，当屏幕下的观众观察着屏幕上那些不时将眼角余光扫向摄影机的人们，贾樟柯让故事就这么走到了终点。小武依旧蹲在围观者的目光之中，不曾飞黄腾达，亦不曾死于非命，他不被给予任何解决方案，因为生活无解。而那一刻，我们轻易地，联想起了自己。 3月2日 苏州河娄烨在《苏州河》里常常表现出的自相矛盾，令我非常迷惑。马达和牡丹相爱至死的故事，是由美美从未现身的男友兼旁白来转述的。既然叙述者并非当事人本人，故事就生出其他许多可能：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添油加醋。旁白中大量使用了“也许”、“大概”、“好像”之类左右为难的词，或者干脆就说，别信我，我骗你的。叙述者主动要求削弱自己话语的可信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尽管它是一种高度自由的策略。娄烨一手缔造一个传说，另一手又迫不及待地将它毁灭。 通过马达和美美的旁白男友，娄烨清楚地营造了两种相反的爱情态度：是视爱如土，还是嗜爱如命。旁白男友属于前一种是没错的了，马达的态度就值得商榷。马达花了很多年找到牡丹，两人一拍即合，立刻自杀！自杀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人物无路可走，非死不可；另一种是创作者无路可走，非让人物死不可。唯有死了，爱情才不会继续走向婚姻、孩子或者外遇，死了，爱情就永远没有身缠恶疾一败涂地的那一天，没有眼泪、谎言、复仇，种种暴烈，或者比暴烈更为可怖的温吞。死亡是对抗时间的唯一武器，同时也具备一种能力，能够令叙事轻松抵达高潮。类似的案例，在琼瑶牌爱情故事中见得还少么。 《苏州河》根本不是什么纯爱捍卫宣言，一个爱情理想主义者的孤注一掷、我行我素和偏执妄为，里面曾经有过，但很快又被犹疑的旁白消解了。用爱情怀疑论者来形容娄烨或者更为确切。五年之后，四十岁，他接着拍了《颐和园》，讲述的爱情依旧以死亡为终极解决方案。就像励志书通常都卖给那些不成功的人，写童话和看童话的人，往往都是不信童话的。原来马达和美美的故事，娄烨自己根本也不信的啊。  2月20日 Helen&Catherine《马拉松》不止一个平常的催泪亲情故事那样简单，它的另类之处在于塑造了妈妈的另类个性：心灰意冷的时候，她也曾经想要抛弃患自闭症的孩子，抛弃未遂，开始强迫症式地致力于将他培养成马拉松选手。但
就叙述重点而言，这个剧本不算特别，男孩最终扬眉吐气地跑过曾令他屈辱的超市、地铁、球场，太符合观众的心理期待。煽情的意图太过明显，我渐渐地不喜欢这样了。我想写的那个，侧重点在妈妈。即使养的是一
个正常的孩子，妈妈的人生也是与其纠缠不散的。这期间，她的人生是如何被孩子改写，他人又如何被这改写改写，都相当值得玩味。Helen&Catherine这样简简单单的题目，已经具备了足够丰富的戏剧性，好像著名的Hilary&Jackie。爱恨之烈，而血缘关系身不由己。 2月11日 Billy Elliot理想、政治、亲情、师徒还有一点点同志的元素，Billy Elliot里五条线各行其道，但又在推动彼此前进，起承转合都相当圆熟！哥哥和爸爸都是矿工，分别是矿区罢工的激进和保守派，Billy没有参加成第一次的audition，就是因为哥哥游行被捕。对于丧父丧母，一般的电影，通常用闪回来表现，Billy Elliot把情节藏在了剧本里： 爸爸与长子争执，Billy在一旁弹钢琴。 爸爸（烦躁）：Billy, 别弹了！ Billy（委屈）：妈妈就会让我弹。 爸爸怒火朝天地合上Billy的钢琴，离开。之后又回到画面里。 爸爸（后悔，但表情平淡）：你的50美分在冰箱上。 50美分是Billy拳击课的学费，后来被他挪去学芭蕾，电影的第一个冲突所在；因为罢工，圣诞时家里彻底揭不开锅了，钢琴终于被爸爸砸成了木条，爸爸把它们扔进壁炉，低声叹气：人都已经死了......它并没有为了创造故事性而编织谎言。结尾，爸爸、哥哥、喜欢Billy的男生全数出现在他的公演上，有些多，但我还是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不同时触动心灵和泪腺，就不是奥斯卡最佳剧本拉。 Susan扔给我DVD的时候说：就照着这个写！靠，这是个什么剧本啊！  2月9日 流砂幻爱1995年《流砂幻爱》里的人物关系，和《盛夏光年》是一模一样的，两男一女，架构一段内含同性爱的三角关系。前一小时太散，花很多笔墨描述三人的背景：喜欢伊藤的女生相原被强奸过，喜欢相原的男生吉田父亲早逝，喜欢吉田的男生伊藤父母离异。就算不是一部同志电影，这样的设置也嫌太典型化了。在这方面，《盛夏光年》就聪明得多了，从头到尾，家庭和社会都是置身事外的，故事里只有三个人。看青春片，我最喜欢这样高醇度的感情，并且总想它激烈些，再激烈些，少年应当如此。 《流砂幻爱》是百分百合格的青春片，因为有海、夏天和摩托车。易智言拍《关于爱》台北篇，结尾就是范晓萱偎在日本男生身后，两人和摩托车在镜头里渐渐隐去。手臂环的是他的腰，脑袋枕的是他的肩，这是少年时所能想像出的最极致的浪漫了。 谁的青春不是步人后尘？ 1月28日 盛夏光年晚上去看《盛夏光年》，卖力地哭了两次。三角关系和《心动》其实没有不同（《蓝色大门》算半个三角），这一次的切入点是男生而已。三个人的故事，并不特别强调同性恋，结果杨淇的角色还是弱一些，本来可以用剪辑表达得更清楚。胜在剧本感情超级充沛，是孤注一掷身家性命全都掏空的感觉。三个人的画面停止在海边，有没有未来都是明天的事。青春片里爱情才是最残酷的，所有的眼泪都要流给它，不要有政治和社会。 8月23日 隐藏换乘迎面而来的第一辆公车，复制旧日香氛，重播旧日情歌，恍恍惚惚。
就在此时此地，缱绻，厌倦，沉缅，忘却。就在相同光景，爱无数，恨无数，从跌宕起伏，到颓唐落幕。
当日一个转身，已像硬币两头，永不照面。直至泪眼模糊，藏匿无处。
是要深究，还是要深渊。
万能上主，请予我失忆药丸，请勿赐我爱人之力。
前方终点站。蹩脚的英文广播。
窗外茫茫一片黑，大块大块的云压住头顶。
从此前路漫漫，不知归途。
Model:包子 Photo:静雅 PS:ZJ |
。美丽会消逝，但像他这样古里古怪的人不容易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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